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雷卡】如鲸向海

◎描写流,架空,婉拒考证。

◎人物偏“我流”设定,写得很拙劣,慎…

◎谢谢观看!世界第一卡吹is me!


  卡米尔不是第一次看见雷狮盛装的样子。

  雷狮披着鼬皮蒙茸的红氅,一圈雪白的绒毛簇在颈窝。鲜灵的袍皮极富垂坠感,摊铺于马背。马驮负他路过牛油烛架与天鹅绒毯,路过熊熊燃烧着金焰的大吊灯,路过欢呼的人群,如同路过一片露野的星辰。

  他将金属鞋掌踩于马蹬,以绝对胜者的姿态斜睨众生。这种姿态不止于此,在他少年之时于白骨森森的敌场、打猎时于蓊郁的层林——他就以这种无俦的气息征服一切。他行马直视前方,只是经过贵族之时匆匆一睹,目光点过卡米尔之时有难得的、细微的懈动,专为亲人的懈动。

  他像是走在天上的彩云,然而人间沸反盈天。他曈目过时,名媛们便用纤长的鸵羽扇掩起唇来,窃窃碎碎、低声交谈。她们以不同的角度展示着自己洁如牙雕的腿踝、爱芙罗黛蒂般的容貌,也以不同角度斟酌着新王。为了她们神偶似的前程和爱情。

  “加冕么……还真是正统的继承人。”某位名媛低颈露出笑靥,拢了拢鬈发。

  “除了那几起流了血的事件外,还是值得依赖的吧?”

  “暧呀呀。我亲爱的——嫁给未来的王,何须看过去?他血统高贵、容貌英俊,起码——”言者顿了顿,有意而优雅:“起码不像某位生死都不可受洗礼的弃子吧?”

  所有人都会意了。她们向卡米尔投来几许悲悯的虚光,话题随之转移。

  “他血浆里混合的还不知是哪一股血呢。瞧他那手筋毕露的样子,怕是现在连举剑都不会吧?”

  “他生母莫非是东方的巫女,或者街衢的卖鱼妇?”

  啊……虚与委蛇……

  卡米尔缄默不语,他不流俗,也无须受嘉许,况且身份也不得受嘉许。他平日在紫桐长案上没有位置,闪亮的餐器、鲜液与美醁、蛋馅与鲜奶油,都不属于他。但今天是个例外,他坐在离灯火最远的高椅上。这个位置之于他与雷狮,恰应相当。

  他是私生子,令皇室蒙羞的“亚历山大”。这个屈辱的名号似原罪,跟随他进入坟墓,成为裹尸布上的咒痕。他因此而付尽自尊——在幼时很长一段时日内,他孱弱、瘦削、穿着泛潮如石灰的布袍。他被人指使,来来去去,累得满额是汗。他们逼迫他感激——感激他们最大道义的安陈守序;没驱赶他去冶金门当个学徒,燃熔灰锡和铅水,最后随硝酸银一起腐烂,已是他们最大的善意。

  卡米尔不向神祈祷,但他一直渴望救赎。大概他过于诚心诚意,于是毫无预兆地,救赎出现了。可惜救赎者不像是天使,更像是撒旦。

  那天有位骄纵的皇室成员大摇大摆地踱过,活像只火烈鸟。二人恰巧在餐室内不幸的相遇,于是自然而然,卡米尔被人攫住,并且恶言恶语地逼迫他跪下来。

  “喂,杂种。”对方轻蔑地说,“杂种看见皇子,是要下跪的。”

  侍女们司空见惯,一如既往地用软布擦拭着金边瓷盘,准备盛放葡萄的木碗。她们习惯了冷眼观望着卡米尔经受一切,可惜总有人厌恶这种“井然运转的规则”。那人不知从何而来,总之利落地除鞘、抽出佩剑,挥上那位皇室成员的毛坎。

   “看来你很喜欢找这种无聊的乐子。”

  “哼,雷狮。口气挺大。”对方轻蔑一笑。“怎么?你该不会想护着一个杂种吧?”

  雷狮回头,问卡米尔的嗓音极其平和: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“卡米尔。”卡米尔轻声说。他当然没有下跪,而是垂下眼睫。他再也不愿直视罪恶,因为他深信自己就是一种惹人践踏的罪恶。

  痛苦、欢愉、严惮、青春、认同、爱……这些都被身世彻底否决。不过都没关系,都无所谓……

  “非我族氏,的确有点意思。”雷狮扔去佩剑,猩红的大氅被他快速褪至足跟,委顿于地。“我最讨厌这件衣服,简直像冻疮的牛肉。”

  “你、你,离经叛道……”对面那位皇族张目结舌,音口破碎,像是被铡刀整整齐齐地切断。“你竟然敢侮辱皇服!”可惜还未咒骂完毕,那人一记准厉的猛拳,就打进了那位嚣张的皇室成员的眼窝。对方捂着眼睛倒地,嘶陈尖叫起来。

  “你居然护着一个杂种!一个私生子!”

  “我给你三秒钟闭上嘴。鼻骨坍塌,去红灯区可不好看。”那人没有弯腰拾袍,反而靴尖一踢,把袍子踢到墙角。

  “雷狮,三皇子。”然后伸出手来,“告诉我,你的真名。”

  “我没资格戴名冠姓……”卡米尔低声说,肩膀却突然一把被擒住,整个人被生生拉近了几步。“即使如此,您也不用这样吧。”

  “你好像很憎恨最初的名字?行吧,我不会再问。下次别摆出这副见了鬼的样子。”对方松开他,转身,背脊挺直:“卡米尔。”

  

  卡米尔并不期待“下次”,而“下次”热切地期待他。“下次”如同一面脆弱而易碎的水晶幕墙,摩挲张弛,它们尖锐的声调开合有度地催促他。催促他迈过黧黑的焦土,踩上裸露的獐骨与山毛榉的烂根,催促他首次离开了陋室,去往另一处灯仗珊珊。

  空气温热、缥缈、惺忪,像细腻而滑溜的水蛇。那是零点过后的星夜,他受到命令性的指牵与召唤,踉踉跄跄地出门、奔跑,仿佛跌入秘境主义的油画。

  卡米尔最终推开那扇丝绒包裹的雕门,已是近乎脱力,眸内星亮缓缓落堕、消弭,却燃出一条明路:“……您这么晚找我,是有什么事么?”

  “你这见了鬼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。”

  “殿下,我想您真的不用怜悯我……”

  “你不值得我怜悯。”雷狮眸内有如困兽,他干脆利落地笑起来:“你一直隐藏情绪,是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发泄?之所以不动手,是因为自己觉得自己就是恶人?你的确很有意思,所以你我之间,不如换种称呼,比如‘大哥’。”

  “为什么?”卡米尔的声音略微颤抖。他从未如此干净利落地被揭穿成两半。

  “因为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。用剑对我起誓。”他说:“我为你之依仗,你以我为庇护。作为代价,你要竭尽你的忠诚。”

  “我有没有拒绝您的权利?”卡米尔问。

  “你当然可以试试看。”雷狮洒然一笑。天斗残漏的星辉穿过雕花的高窗,奶乳般从墙上紫红的女人头画像滴淌而下,漫过臂腕,漫过足踝,也漫过幻觉里那片茫草春野。尚未融开的雪线之下,蛰伏着仅存的两头狮兽。密甸中,隐约杂着一片姜黄的光色。那是雄狮在包裹着冻渣的壤泥中刨磨足爪,警惕地盯着它最后的同类。它们对视着,强大的对幼弱的。它们相互打量,是选择撕咬还是决定结群?

  雄狮太习惯撕咬一切了……可它无法忽视那样的眼神,似钉。那是幼狮的眼神——虽无法以此惧退一只野禽,但它却不会因此叛卖自己的灵魂……

  幼狮不甘于屈服。若是一定要扑杀,那么它也会被迫张喉,露出崎岖、却尚未成熟的牙粒。

  也许十分钟,也许半小时,幻境里薄如云烟的光霭被蓼茸内的强风吹散,化为一脉孤烟,飘然散去。现实内的二人仍在对视,哪怕壁垒之外的星照已归于矜黯。穹电开始交织,霆雷继而暴降。一线炽烈的金隙攀撕开诡谲的云石,劈裂出喷熔状的光,宫廷因此淹没进极端的惨白。

  卡米尔没有抬颔,雷狮也没有低头。

  太快了。弥天大雨于此倾盆,银豆铿锵,千钧狂流琳为万股颠飞的雨柱。它挟灭了油槽中霹雳作响的滴星,浇熄了圃旁照明的荧荧彤火。一万个人踩在云端咒骂——没香和面包的味道都凉了。在急促的光影交换中,卡米尔深吸一口气,腾出一只空手,擦抹双颊,那里像是落上了斑竹叶的影子。

  他看不到自己的颜容,但他明白,雄狮低头了。

  “你的归宿就是我的归宿,你的国便是我的国,你的神便是我的神。”卡米尔始终无法磨灭,多年前所见的、新嫁娘端恭认真的神情,那是段他始终都无法湮灭的回忆。哪怕他的皮囊因此背负沉重——关于禁忌关于爱,乃至原罪和自尊。但他无法割舍延续他生命的两个人,他那珠光宝气的母亲,和他的兄长。

  卡米尔软了右膝,跪下。

  在雷电明灭间,雷狮的瞳孔里有了穹火的浮影。它们迟早会与那片怒放着三色堇的深渊交融,它们会同为苍紫的一部分。乃至于自己,也一样。

  卡米尔小心翼翼地拔出那柄剑器,双掌平拖,上举。

  自此他固执地把他们的间距定为了仰望和被仰望……幼狮仰望着雄狮,决定追随。无论是狂风暴雨的今夜,还是多年后二人身处于那片荒蛮的海域。面对粗糙的海风,失序的鸥群,他也是如此,跪于龙骨造成的甲板,望着一簇簇灰白的泡沫浮溢。他调动所有智识,用最后的理智为海盗团算清全局。

  “既然决定了,在我面前不必是这种依附别人生存的样子吧?站起来。”雷狮目光微微一松,笑了。

  卡米尔也轻轻笑了。从今日起,他不再是任何人的臣属或是附丽。眼前的人给了他足够的自尊,跪下权当是因为尊敬。

  ——“永远追随着您,大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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