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雷卡】Absinthe

“圣路加,圣路加。求你对我开恩,让我在甜梦中,看见我未来的爱人。”


-

  

 “The Bohemian Method,波西米亚饮法。”

  一份浸过苦艾原液的方糖,孑然地伏在茶匙上。它被点火石一撇便很快地燃烧,像一只阴毒的方眼,滑进那杯蒸不干的绿液。那只眼在“绿色缪斯”中灵巧挣扎,它痛楚地脱失眼睑,无法闭合。透过水晶的棱芒,它的眼珠蓝紫、虚迷、缈然……可它的确是烈火,此时在摇漾着酒杯。

  “苦艾酒的主料是苦艾,生于高寒地带,生死都取决于冰;它还加入了八角、茴香、肉豆蔻等香料,之后萃取蒸馏。如同致幻或谵妄,都令人迷惑。这不是掺杂了大量葡萄干的味美思,也并非主调为茴香的茴香酒。”他眼角微微一跳:“你懂了么……这是魔鬼的邀请。”

  卡米尔以十指相勾,缚紧了洋料围巾。部分软线萎离全料,松松垮垮地垂下来。很明显,这并非自然脱落。这不意味着草原上动物的迁徙奔替,不意味着脱茧的蝴蝶抖振黑翅,不意味天使纯粹澄美的颂歌。

  这里酒徒糜集,四角稀薄。空气里交织着凌乱的温流与黄油的酌气,地面铺积榉木的脏相,壁上空洞侵蚀,水迹斑驳。有女人奶金的手札,也有看人笑话的野兽。有人衣冠楚楚,有人褴褛万分。手风琴和木鼓一通乱响,看吧,看吧……这地方有种离经叛道的特质,还充斥着那一点洗不去的、微弱的滑稽感。

  该死,为什么不能点别的……卡米尔紧咬下唇。

  他倒是极其戏谑地笑了,仰杯,饮尽,那团荧火消失在喉管里。同时他捧起冰水,波澜不惊地咽吞,冰片逐杀起颈内的烈火。它们洋洋洒洒,而他全然不将冰与火带来的双重刺激当回事。

  “大哥!够了!”卡米尔终于叫出声。他早就溃不成军。这种无法禁毁的、如同蛇淬的浮毒,曾有无数诗人和画家趋之若鹜,他们用“路易十五的孔雀绿”去涂抹、讴唱、把它高捧为友……王尔德把它比作落日,而落日之下必有挨挨擦擦的郁金香。那是被颓废者神化、被乐天者魔化的、生如急雨的礼物。

  “我准备了水,加酒会成为一杯悬乳状的饮料,温润爽口。试试?”

  “我说,够了。”卡米尔几欲嘶陈,但碍于最后的斯文与礼貌,只是气愤地压低了帽檐。檐下黧黑的鸿影压垮着如竹叶的眉毛:“我想,您还是快点回去吧。”

  “你不打算对我这种自取灭亡的衰竭行为作出管理么?”

  “您不是那种人吧。”

  “那你可以试着重新了解过我。”他唇角泄出一丝笑意,骄傲蔑人,“卡米尔。”

  “请您把酒倒了,然后我们就回去。”

  “不可能。”他一把抓紧卡米尔的腕底,铁质戒指的坚硬摩挲使人绷紧皮肤,“你可以回去试试啊。”  

  “大哥,您醉了吧。”卡米尔扭了扭手腕,没使得那只手放开。毕竟……本能地贪恋着。可这种本能就应该被自己的理智取缔,抹失,化为穿过心孔的微风。为什么今日它又卷土重来?

  “你不试着了解我么?卡米尔。你应该知道我想要什么吧。”答非所问。并且将两具身躯的距离缩减得近之又近,他以皇室精密的礼节,拥抱着那个将避未避的胞弟。

  “我记得大哥您不希望和人肢体接触。”卡米尔低声说,围巾掉了,可他拾不起来。

  “实在懒得和那些花枝招展的贵妇跳舞……你应该深有同感。”

  “不,我没那种资格。”

  “现在你有了。”他低头,吻上脸色苍白的人儿的前额,极其轻柔、低慢、以某种大提琴的低调。这种过分亲密的行举似对活在诗意世界的安东尼,似夜莺对玫瑰,似耶和华手中的轻沙,梦幻得让人迷惑。

  卡米尔没有揣摩出除亲情以外的其他意味,只得微微踮起足尖,权当作为对方沦落在旧忆中的抚慰。下一秒才发现自己有多荒谬……

  一份切实回应魔鬼邀请的荒谬。

  仿佛触电一般,那种意味立马蔓延为侵占、拥有、蛮护,可卡米尔无法品读出那种愤怒、寂寞、奔突与溃卷的霆色……的确,疯子不被世俗所理解,即使是梵·高的星夜,连同那片原野内,大簇大簇的向日葵。

  大哥……卡米尔不清楚这句呼唤是否喷口,却猛感窒息浊腻,自趾部向背脊,乃至发丝,被不同色度的、无边无际的硫磺与绿水淹没。

  绿色的缪斯,苦艾酒,魔鬼的熔炉。

 

  卡米尔裸足踩于曼妙的水脉。水色灼红,无数死人在蜷曲。他们的鲜液有的艳亮,有的黯淡。死去的人不断化为头盖骨,头盖骨铸就长梯,连通穹壤上镶以花缃与小巧珍宝的金桂座。

  死人会让你加冕为王。狮子需要咬死豺狼。一切阻拦你的,都应被杀死。

  卡米尔没有说话,他拔足踩着头盖骨,缓慢地走了上去。

  兄长忽然出现,裹着白鼬皮,继而拉紧了他的手。他们一起走上去。

  到达王座的最后一步是空的。还差最后一个头盖骨。

  卡米尔一愣,最后咧嘴笑了:

  “大哥,您可以杀了我。”

  兄长骤然摇头,反而俯下身来,将那个背负原罪成长的少年,抱上了权力与光荣的王座。

  “圣路加,圣路加。”

  卡米尔耳旁的水声消失了。  

  “求你对我开恩……”

  在念什么?在念什么?如此促迫,却令人安柔。

 ——“让我在甜梦中,看见我未来的爱人。”


©溪执🎇 | Powered by LOFTER