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酒鱼】三年香(1)

解禁啦,《醉生梦死》参本文。

描写流,有参考和化用。献给永远的酒鱼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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世人说香。

皆云:绵密细永,一嗅辽迥。

最俗是绮筵剪花——掐一苞,就足以负手靸鞋去。更雅是茶酒、雨霰,可令两腋习习生风,闻之绝倒。

可何人有香中最雅,香中绝品?

——三、年、香?

01

李白在水岸。

——缘何在水岸?

他本作一无根浮萍,出乡后便戏山逗水、挈鞭而行。初经此处,本该玩乐一番,却兀地撞见一人,癫态万状,四抱人足:

“此处有神仙!你信否!此处有神仙!”

市人闻其泥臭,连连捂鼻蹬膝,力摆纠缠:“何来癫痫,勿拦我等去东楼闻香!”

“尔等俗人!神仙有香中绝品!那些俗香怎可比得?”那人不依不饶。

“猪猡!休等吃官司,还不速去!”

市人一派唏嘘,避之不及。偏偏李白好奇,勒马相望。那人却正也瞧见李白,一骨碌爬起,搡开几人,竟大步抵在李白马前,指他高声道:

“后生!此处有神仙!你信也不信?”

李白自幼便喜神仙之辞。生母惊姜之夕,曾梦天上长庚。此后他便自诩为星君谪世,自然相信有神仙的。李白缘此圈臂一揖,恭道:“兄台见教,敢问何处有神仙?”

那人却答非所问,食指移指他腰壶:“此为何物?”

“人道为酒,某还称它为——”李白笑焉,迎四面喁喁,当机开壶呷一口,“香。”

那人当即猛一拊掌,跺足嚷道:“你有缘!你有缘!听清楚了,神仙在湖泽!后生还不快去?晚去时神仙便化鹤归去了——”

李白还未表应,那人却转腰嘑笑,口中叨呶道:“有缘!有缘!”端得是手舞放狂,转瞬在眼睫之内,杳杳不知所踪。

——故此,或赴仙约,或贪仙缘。总之,遇此逸事,李白只得在水岸了。

他拍额三下,吸气少许,面朝草苇薤露中的泊筏,稳然一喝:

“船家!”

入湖必要舟筏,舟筏必要舟子。舟子本在打盹,却被李白生生一喝催醒了。舟子濛目去寻身周,正见这浪荡子抱拳。霎时脸色一沉,横眉答来:

“青天白日,乱扰人梦!你是哪姓小子?寻死耶?好没家教……”

“叨扰叨扰,是某莽撞了。某非寻死,却有比死更好的去处,还请舟子载某。”李白徐徐一顿,从大袖中摘出一锞,“此为船钱,够也不够?”

“呃、呃,自然够了!小人嘴快,多有得罪。郎君自便,自便…”舟子顿时没了怨怼,嘻嘻咧嘴,摊掌去讨。行船不就为了讨口饭吃?少一席梦又如何?水上揽客大好轶趣,忙不迭招贵人、喂得肥!

二人付算银钱完毕,李白也不磨蹭,纵身上筏,揽捉一笔,在衫面上勾晕起来。如此汁磨渗刷得过一更,筏已在湖阡了。舟子除去初程之艰,终于得空好奇道:“郎君写何?”

“拙诗。”

“郎君是士子?”

“非也。平民布衣,不足挂齿。”

“既不是士子,如此挥金,想必是商贾之家?总应知何处可以乞香粉?”舟子信口脱出。“也好让小人置一包薰末子,跟跟时风。”

时人喜香、寻香已成风气,连这舟子也不例外。李白心下觉俗,仍敛容一拈指中大毫,将毫尖点准腰壶,郎阔答道:“此处!”

“嗬——此物非酒乎?”舟子略扫一眼,顿时大失所望。

“是野酒。某途径野村取得。”

舟子几声咕哝:“郎君玩笑否?是酒,却不是香物。”

“哈哈哈!”李白闻言大笑:“舟子且看足底,算不算香物?”

舟子与他徜徉于湖泽,足底自是两端湖水。舟子看顾时,只见山螺爬青,水盘蒸荡,却循不见什么香粉之属。他踧踖片刻,只得嗫声惑道:

“此是湖景,香在何处?”

“湖不似茶?茶非香物?”李白抛壶仰头,鲸吸一口,呼出一齿醪香。

翠屏嵯峨,草滩畸零。藻菁为汤,湖烟为焙,怎不郁郁青青、似香茶入杯?而舟子又是从云浓深处,舒沫涌乳,撑竿而来。一支翠竹竿骨,掇深鼓圆,挥开雾霭蒸滋。怎不似濯水搅叶、玉勺点盏?

“神叨!”舟子低声悻悻道,“上个船客也是如此,简直神叨……”

李白耳力极佳,登时听个悉数。他觉好笑,摇腕擎晃酒浆,任一壶酒水激撞转拍:“舟子,你议谁?”

舟子不答,一声吆唳。那浪头应桨,逐飞起半捧绿珠,报复般溅上李白缁布。

“莫计较了!说予某,这酒分你半壶!”李白不恼,见舟子在船头满口嘲哳,絮絮地咒着奇人异事;不禁起了兴致,提衣一擞。

此话倒真有效。舟子立马向他瞟了一眼:“说也无妨!前不久来个登船的,奇怪得紧。问他香物之事,他倒‘嗤’了一声,尽拣了‘天地物我’之辞来搪塞。不仅搪塞,也说这湖水是茶,还埋颈舀了喝!神叨,太神叨!”

“与某同思,莫非是、是那人所说的神仙?”李白眉峰一扬,意兴抟飞:“那他现在何处?”

“一身麻袍,看着也是个没财力的!早下了船去——去那儿了!”舟子抬臂指远,露出八分不屑:“郎君安见否?”

李白扭首观之。

——舟子所指处,是青山。

归于浩岚啊?

李白双眸一转,胸臆决然勒出一挺人姿。

有人麻衣如雪,骋目花丛,屈指其上,款款勾起一只翼蝶来。那蝶双扇蓼蓝,簌簌拍拍,伏于那人裸肩。继而一人一蝶,蹈藤拨草,归青山矣……

——怎不是神仙?

“某见了,某见了!他为仙人!你太傻,竟让仙人归山去了!”李白本是神游天外,指拧毫管;猛然定气间,狂谵之语也一并冲口而出:“他临行前可说了什么?”

“郎君莫痴了!”舟子怏怏叹息,不住摇头:“他又无财,有什么气力听他说!任他入山了!”

李白一怔半晌,后脊在日轮炙烤下渐涔了汗,也浑不觉。非若舟子磨着齿牙,支支吾吾地一语惊醒他:“郎君,那酒……”

“险些忘了,某应如约许你半壶!”李白暂抛开神仙归山的芜念,举臂丢壶。舟子焦渴,一把抓了去。掀盖满饮,唇口一含壶液时,却是“呸”地一声,觉涩似一呕。

壶液转瞬没于小筏底,入湖漪汤汤。

舟子一把擦去嘴角漓漓,一把将壶扔还李白,怒目圆睁道:“甚么溲酒!”

李白偏要安之若素,以掌遮阳,闲闲道:“舟子觉湖味如何?”

——原来那壶早被他盛个豁重,换得湖水了。只可惜这舟子俗眼庸舌,只可惜这舟子俗眼庸舌。仙与人,湖与香,俱辨不得。

“甚是无味!”舟子亢声重重,“郎君纯心做耍!小人可怜哇!”

李白纵笑,弓身捧起玉壶痛饮。舟子更加蹭动肝火,趁过水急处,干脆绕肘,以桨击石,颠得筏条戛响,还要拔地发一声喊:

“绕行已久,恐怕钱是不够了!郎君速择归处罢!”

“有酒处。”李白受这一颠后仍支膝,磊怀同天风。全然不顾对方愠怒满腔,反而匆匆俯临八面,鼻窦嗅息。说来也是凑巧,他倒真吸了鲜醁气缕入腹:“啊——到了!舟子,停前停前!待某去续两壶!”

舟子还未拨棹,李白已拖来膝旁长剑,掬裳蹬靴。俶尔剑芒逼前,一霎贯金虹。那虹蜺光采,熠射灼明,一线衍去。人也随光腾起,在半空毕纵。离岸几步游沙浅流,他竟迫不及待地收鞘,由踝没浪,直直涉水而去。

“再、再上可要重算钱了!”身后舟子眦目大愕,打个寒噤。有这般身巧,这可遇见江湖中人了!若是方才与他争驳,这湖不就成了自己的陵穴殓葬了么?甚么香湖香茶?差点成了蔽尸香!

可李白早己挑开遮垆萝藤,没入徐风招幌中。只余朗润数句,在空气中微振,竟无一点凝念意思:

“何必吝钱财!千金散尽还复来!”

02

野酒肆。浮帘内,鼎沸人声,铃珰琅旋。本觉幽窅,却遇朗清。

“当年我为除暴,持一刀,砍一夜,衣尽血红……”

“呔,那算何!鄙人方于市中救起一稚子,贼人当街虏的。”

“不瞒各位,在下为救济民粮,刚劫了一乘粮车……”

此地多聚江湖客,多有峥嵘言。李白旁听许久,蓦地笑了。众人所言,岂不是他所求?他人所寄,岂非他多思慕江湖?如此沉眸固久,心气渐盛。但见他人木案陈列莼羹、鱼脍、豆乳等,猛觉饥馁,连扣桌叫食:

“店家,二斤桑落,再切些肉来!”

“诺诺诺!来了!厨子的,要二斤桑落酒!”跑堂儿疾步迎前,胳膊抻筋,抖甩角巾,哈腰道:“再切三斤酱牛肉!”

“某还不知贵店酒如何?”李白颔首,沉吟玩味。

“客官安心,其劲也无穷!客官先吃三斤牛肉,再饮,不至一头醉底。”跑堂儿牙光崭露,肉腮一鼓。

“恐先啖死!”李白信口使个玩笑,应承得欣快。

“哈哈,要试肚量,还看客官打赏了。”跑堂儿堆起浓笑,一捻两指――这是讨钱之意了。

李白点颌,探手入袖,他思量取些碎银打发。不料几番摩挲,硬拽不出一文。

怎可能?

李白细细捏过袖缘,仍无一片钱叶。他一怵,忽忆施舍贫民用了,又忆红楼听曲用了,再忆易换鹴裘用了……

何必吝钱财,千金散尽还复来?

——端得是一语成谶。

李白耽耽一眄,妄想窥个满目、求个通融——却见身周各色人等,发觉他似好不尴尬,有意无意地离凳踅来,如篱般将他围拢了。

“店家。”李白迎众人眼刀,腆脸低声道:“某一路挥金,实身无余财了,可否通融?他日必还。”

“客官不够盘缠发咐?”跑堂儿摆手,耸起两弯肩油胛腻来,欹首向一客甩个眼色:“那小的也只得按行内规矩,擅自做主。客官若肯吃此人一阵刀雨,赢则免除酒钱,输则曝骨喂鱼;若不肯,从轻发落几杖,去外喝湖水罢!”

所谓行规,想来隐隐然是一瓮中的江湖规矩。一间野酒店,卖于浩湖,自有其圭臬。怎样都有些结客少年、刀剑狂士、奇翁异叟寓居,烂醉拍案,高谈捭阖。李白时运不济,正撞上如此性质的。如今已倾耳把规矩听明了,该含冤还是较武,只供他择。

“喝湖水!”围观人即兴,振臂高呼。

“恐众兄失望了。”李白怎可能不拔剑一试?他扫眼室内,缓缓吐气,挪剑出鞘。围观人扭头相对,眸内悦色激起,又转念齐声道:“来战!来战!”

此时剑已现毕,钢芒精粹,高锋索索。那上前与他较量的刀客,径眯了眯眼,粗浮一扬拳,讥嚣道:“六尺书生怎不投官?何苦来涉这一趟险!”

“官,自有志要投的。”李白微一颔首,伸拳为礼。“处处是险,也不少这一处。”

“狡狯!赴死之前,可还要言?”

“某愿寻得神仙。”

“惨死刀下,不就寻见了?”言毕行发,对方承愤,一刀刮来!

李白虽早有准备,一意偏头移闪,却仍被刀口撩发,削了软幞。在那软幞翩堕的落幅中,青莲之剑,终斜里飞来!

“镫!”交刃铿锵。

“嗡!”两兵相咬。

“噌!”刀剑分离、复咬、持立各平。

刀客忤了,他未曾想过李白真是个剑客。可在几招对恃、鼻眼相凑、互相对觑中,他当见李白眸中星火一凛,燎燎然将两汪阒蓝烧明:

“某与神仙有约,不得死。”

“你小子太狂耶!”

刀客咬紧牙槽,略无思索,疾转刀势。硬是抽刀左右砍刺,上下穿风。他要杀得李白创十余,好杀杀这小子的锐气!让他满口神仙都述不得!但为何?又凭何?李白的剑总能即时蜕逃,遂又是干戈迸撞,滴溅金星。

他以刀劈人面,李白以剑撞滑刀。

二人在数面墙垣、壁堵中缠绞,逸影道道。不知翻碎了多少泥坛、橱碟,惹得茜红、垆黄、黟紫遍地流注,酱卤榨香,一并浸鼻。肆中却无人掇拾,各执一樽酒,啧啧称赞“好刀”“良剑”,畅然而观。

满室杂香喷薄,李白吸吸鼻头,已是极之贪饮。趁着刀客御刀剟空的当儿,只身疗渴:右手挟剑,左掌向案上扫起一只双耳深瓶,直浇喉冲灌,落得唇愈珠、色愈凌。围观人唏嘘,吹哨乱起:

“白衣剑客,嗜酒多似我!”

“小子!”刀客暴咆起来,“还未赢我,如何敢饮?!”尽全身之力一刀抡去,却又逐了个空。李白拆定险招,扬声笑了,恣貌醺然,当下便甩去酒器、喊了句:“那冒犯了!”

许久未与人斗个痛快,简直脉血烹涌。攻伐力起,纵使神仙来了也挡不住!

李白瞅紧空门,灿银锋尖澄越,往刀客颈筋,招摇递去!

李白一厢心念,只滋出一句:

此人死矣!

一霎剑动,酷似浑塘泛光,涣然冰释——

“铛!”

——却被掸指一轻所逼回!

那剑转瞬如没浮浪,一力也牵不得。不仅如此,李白还被一股怪力激顶得趔趄几步。滚裳倾案,荼袖挥揽,才以剑立定。

……太狼狈,太狼藉。

李白惶惶,阖目长喟。耳边并未如期炸开哄笑、胀人面皮,却有曼音流响:

“平民之剑,上斩脖颈,下击肺腑。除了新添阴鬼,又能如何?”

跌入泠泠秋潭水,却比哄笑一隅,更教人羞赧。

这人是在嘲他了。嘲他一派天真,烂漫至此。倒与粗衣短褐、鲁莽灭裂之人,并无分别。

“请赐教。阁下嘲某剑非剑,算不得剑客?”李白联掌过颔,犹是沈声。

“人是剑客,剑是剑,可惜造不得剑香。”那人轻呓,实则倦倦,懒于应承。

“剑香?”李白恍然。“求阁下指点?”

“抱剑入湖去,不就造得了。”音尾怠怠,似是人盘膝欲眠。

李白矍然一惊。不仅是惊于如此“霖雨之操,崩山之音”的雄论;他有恍惚刹那,独以为此音似鸾哕珠箔、九茎灵芝——只应天上有,人间难得几回闻。

天上?人间?

——他猛然聪悟了。

“神仙!”李白慌忙弃剑,跃身,几个箭步循向声源,昂声相问——

“神仙特来见某否?”

“多言…咿嘤小萤,何不携觞入湖去?”

神仙启齿,飘兮悠悠。仙调入耳,李白却仿若一足蹈空,千仞旋踵。好不容易觉云销彩彻时,竟辨不得神仙在何处了。

仙缘未到,寻仙也寻不成的。李白骤然停步,他已撞入人丛阵仗,此时也退不出。围观人多结舌,打量他手。李白低颈一览,不知何时,手中已平白多了一盅醍醐。

人人拱伺,面色肃穆,无敢放言。末了还是那刀客发话:“愣着作甚!喝酒了喝酒了!跑堂儿,还不切肉置酒来?”

“诺诺,这就挑瓢酒,这就挑瓢酒!”

“少年郎,今日是我败了。报上尊名别号,他日再遇,再比划比划!”刀客敛容,转向李白,微一躬。

“李太白。”剑客不掩落拓,别号他无,也当场随口杜撰:“别号?青莲、青莲——剑仙。”

“青莲剑仙李太白?伟哉!太白,尽管啖——”刀客以掌重拍李白肩,大笑:“啖完好追仙下湖!”

“共飧!”李白冁然,仰首牛饮,将那盅酒滚喉落腹。

果如他料。

——这酒,是湖味了。

03

云滃雾浡,碧湖跳珠。泡梭沫流,皤皤然若积雪。舟子也是一丈白,换了新人。一叶轻舟就此行于洵洵湖水,鼓枻慢、雀舌俏、萼瓣逐。桂棹性力,早排荡大部湖水于身后。夜临蟾光滞兮,衬映得舟子都影绰。

李白喝了一宿,胡乱上路。肢仰于舟,醉得有些不清明;乃至仗醉胡来,顽心大起。他摇形欲坠、僵僵晃晃地卷袖,将一臂探入渺波里旋搅。妄想捉月入怀,却连月屑也拈不着,反倒弄得水浊月皱、人影层荡。

李白如此徒劳数次后,彻底愠了,不耐地掬水泼起。粒粒涓滴随浮尘飞瑟,包裹着月,正中他脸。于是得意忘形,高声炫道:“月攀某脸了!”喊净一声就倦意大涌,索性昏昏垂头、双目一浑、睡了过去。

“酒为汝命?”舟子呵道,语气倒是戏谑的。

舟子没有回头。不见月光不及处,李白的壶盖兀自弹开,去也去吸了一汪水月,收了剔璧皎皎。又合盖骨碌滚倒,驻于李白指旁。

“以月赠小萤。”舟子只当这话是李白梦呓,不料是另一人喃的。

梨楠一小舟,顺一镜金浸月璧、银鳞欢踊——渐入湖下蒹葭洲了。

李白盹眠得深,至清昼,方得温然转醒。双目尚朦间,口也迷糊问舟子:“月呢?”

“想必郎君怀中不好呆,飞回水去了!”

李白神智未明,真往水里睨了方寸。水中绚阳初涨,腻浮暧暧。哪里是月?分明已是白天了。

“也罢,也罢…”他搓揉几把眼睛,摸起舟中一棱石,迳掷摇了那圜橘日。“某怀中应为人留。”

“何人?”

“心上人。”

“心上人是何人?”

“某归处即有了!”

舟子眼珠一转,还想再问,却突发奇想。猛可掐了调子,引吭起来:“噫嘻郎,归何处?缥潮头,蒹葭洲……”

“蒹葭洲……”李白灵机一动,抢唱道:“无柴薪,怎下舂?无世心,勿封侯!欲寻仙,留不留?”

“此处的确有神仙。但神仙向来不留人呐,郎君还想挽仙入怀?怕是枉来了!”舟子只听彻了那句“欲寻仙”,改了唱夸,戏道。

李白唇吻一扬:“谬也。不是神仙留某,是某留神仙。”

“寻仙之人数以百计,小的也领过不少,皆无结果,扫兴而归。郎君以何留神仙?”舟子把竿逡巡,半信半疑。

李白沉眸,耳穴仿若激荡起潋滟恬水,层层冲刷。反复几度,才伴橹声道:“香。”

“寻仙者皆说,神仙有香中绝品。何香能使他顾?他还需甚么香?”

“湖香、酒香、剑香、侠骨香……”李白一一扳指数过,展吐唇息:“某早有所图!”

“郎君雄图大志,可怕付不起小的船钱!”

“这……”

“哈哈哈,小的说来作耍的!酒肆早有贵客,为郎君倾囊了!”

李白心有感激,往来时方向一翘首、一带拳,色恭道:“多谢了。”

言语之间,舟子把舟又荡过一处,眼前图景逐渐宕阔——低林尤美,蓊郁深蔚。沙渚分畅,水纡委蛇。曦色流碾之下,碛土、幼沙皆烁着一片金炅。轻光性柔,耀耀千尺,增烫得水织脉脉,霭头黄歇。俨然一派气象添动,磅礴不歇。

舟渡熠水,晨泽淋身。到了光最盛处,李白颜容随之一焕,窄窄一瞥玉水,便急于缔别:“多谢舟子载某,到此处即可。前路漫漫,不饶相送了。”

时有一鸟清凌,啼破林峦,奏起歌来。那舟子不急也不讶,足足侯了六弹指,才续问道:

“去了?”

“去了!”李白甩手拔鞘。剑光暴射,沁折了胜雪衣衫。他悬臂提拄那柄长铗,横空一劈,竟将密水两迭斩分。而破镜匀处,竟有萍英点点,上下涤波。

舟子哪知有仙径?杵于舟头,张目结舌,发愣看着李白气爽神清,点足而去。这一看便充作诀别了——那浮萍被李白足力一摁,只微微淹堕。他倒借力跃起,踏过一甸,不惧渌水逆折,撞入汀草密处。

李白的眼中无身后舟,却有身前景。

纵使芦管蒹葭,风叶摩挲,也不妨李白看清——众茎摇曳的根底,有一枯舟。

舟中有一人,披草蓑,持一饵,临水垂钓。人周多绕白鹂,密麻停遍。或鸣鸣啾啾,啄人缕发;或双爪掐揪,依肩磕喙;或偎膝梳翎,翅子展伸。

群鸟聚而不惧人?人和鸟俱为一体?妙道!

经册有谒:昔者孔子受困于陈、蔡,困厄之中,经高人指点,突悟道法。入百兽群而百兽不惊,从此翩翩然乐乎山壤。想来同理了。

“神仙!”

李白挟剑,长啸一声。舟中人撑颌,扬首。草笠沉沉一把,压了大半容,不真切。

李白挑眉,音量拔高三分:“看罢!”

于是横掌一抚,恣意操剑。空中抟身,袍边迤俪,甩如溃然雪柳绦,翻作溅气鱼龙舞。

也太奇!李白这一割水舞剑,竟让舟上白鹂,纷纷蹬足而起,抨翼而来。一时六翮挥展,直朝李白振去。在他顶上盘桓激啁,随他剑转,旋为圆周,整齐划一,不离半只。

“聚!”李白放声一喝,铮铮一掸剑。鸟群应声凑颈,并排碧霄。

李白聆一空咕鸣,心下惬意,这才束手关鞘。他暗忖神仙定赞赏他的控鸟剑术!谁料舟上那人微微一哂:“当真小萤举火,小技雕虫。”

“此非剑香乎?”李白不服。

“此是剑香,恐怕剑仙要笑杀人了。”

李白闻言一惊,那日与刀客胡诌的“青莲剑仙”的名号,神仙竟记住了,撷来随口打笑。

真个使人郁闷……

“敢问神仙,何谓剑香?”李白少年心性,不甘受挫。既知受挫,偏要朗声问。

“大道之剑,上决浮云下地纪,是谓剑香。”

“妙极!神仙可造香?”

“可。”

“可请神仙一试?”

“可。”

“那…神仙需某剑造否?”

“不必。”人倨腰,掇起屐旁一根竹骨。不知何时折的,天然一段青翠,配人如玉指管,多庄逸。“用此便是。你过来坐。”

鸟飞绝而舟空,更易李白入座。坐了,才瞅定人貌色。睫底两泓金眸,沧光尽溯。发似蓄水纹剂、勾藻涂荇。虽是灰敝葛麻,交腕处也露些洁肌,多教人移不开眼。

李白立马与肚肠商索字句。把人喻为一尾鲤,还是一翼蝶?杂念旁出间,一时也挑不住佳喻,只得大力拍脸催神。一面注目于对人,一面喊声:“神仙,某在了!”这才将心神拉了回来,将景廓看定看清。

那人却莞尔:“掩耳罢。”

“为何?”

音未落,那人倏一扬手,一运罡风,将竹尖封紧了天壤。初始还未有声,万籁俱寂。消顷却从天水相衔的一线,冒起訇訇雷鸣来。这鸣声牵动犹如蛰龙的群岭,牵动椒丘与湿湓的草苇,进而牵动湖水翻腾泛溢,鱼蟹钻蹦,乱泡浮眼,一并沸腾。

神仙动手。竹骨往左——风撩滚云,云擞为絮!竹骨往右——水泼于枝,叶撕为痕!竹骨伫天——流云为之停遏,湖川为之崩奔!

“扰万物,是此狂生罪过。”那人指尾贴竹,点琢万物。施然立,不动色:“散了罢。”

原本任李白唤组的精严鸟仗,如今绵空惊惧,尖嘎大噪。不出片刻,由拢崩乱。权然铩羽无序,哗啦溃散,避责般潜入低林了。

“神仙……”李白喉鲠,一时踟蹰,最终引咎低个头:“是某之过了。”

“你错在唤‘神仙’。”

李白一愕。

“庄周。莫唤神仙了,不觉得羞?周,南华一草芥而已。”庄周抬颚,却是空望远处山水翳翳,轩风浴浴,内中并无李太白。

“南华?神仙既已归山,又缘何来湖?”李白双眉微攒,又忘了称呼,只急着发出心里埋藏许久的一问。他隐隐觉得:载他入湖的那个舟子,所言的“麻袍”之人,正是庄周。

“山水一物。何况周有所等之人。”庄周眸波一低,眼中终于摹了李白形姿。

“神仙候某,某太惭愧。”李白不推让,答得笃定。

“惭么?那周得向你讨个赔罪。”

“某身白衣,腰三尺剑,手有雕虫文技。神仙欲讨何?亦或是……”李白一顿,眸含玩味:“整个人都要讨了去?”

庄周软笑,乍是轻侬:“呵,周无胆,不敢讨星君谪躯。讨你携觞,同周畅饮三杯如何。”

“甚好。”

李白顺从地揭盖,却见内里一片皑皑,波光皎皎。万波助推,荡个琳琅。

此物哪里是酒?

分明是,含藉月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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