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酒鱼】三年香(2)

04

“官人素来礼贤下士,闻李郎云游至此,发笺相请。嘿,那李郎可好大脸面,涎着,起先居然不来……”

“那他怎转念来的?”

“遍谒大人,得以谋官。谋一官,可展才干……除了科举,此法也算上佳了!李郎当如是!”

“那官人请他作甚?以表他大才?”

“嗨,可莫忘了。他虽大才,但合不得多少格律,到底入不了主流……”

“故说官人邀他来,活脱脱观猴似的!”

“的确!他来了也不见得操弄翰墨,还不是四处受酒!”

“何处不是酗酒,怎不在市上酗死——呃,太白兄!”

李白踱步缓来,膊臂一推,满不在乎谤议般,向当筵二人一礼,漫应道:“二弟好情致,观月?”

“非也非也!室内闷坐,出来闲逛。”二人慌忙回礼掩饰。纵使李白不咄咄,他们背后蔑人,又吃这“半路杀出程咬金”之吓,自然也是汗流浃背、脑窍骤缩。

“外头清爽,也照冰轮。依某愚见,这月倒可使个诗题!二弟不如与某——”

李白开齿欢快,诵得伶伶俐俐、活活泼泼。在二人观来,此用意也太鲜明,是邀人吟诗了。李白自幼焠取百家,摹写大赋,糅用经史,文格何等旷达佻质。而这二人至多穷儒尔尔,多谈无稽;太白之骨,岂是二人笔力能逮?与他吟诗,岂不是自己献丑?

“这,这就作罢了!”二人畏忌,汗淌如泉,已是忙着要退。

“哎莫走莫走!无心吟诗也罢,不如与某——”李白眉梢一扬。

无心吟诗,便是作赋了!二人不敢腹诽,一边迈开步子,一边匆匆应承道:“下次罢!某等还有客约着呢。先走,先走!太白兄莫怪,里边相见!”

李白本想言“与某饮三杯”,一噎间,二人竟急步趋开。当下回味起二人嘲讽,心里自是郁结,只得苦闷一笑,抬头瞰月。那月光倒慰他意,一通浇灌,使他鬓丝、布角、乌靴皆渗凝进薄泽,连心也敞明了些许。

作诗重格律,此是时风。他至交好友杜子美便如此,格律尤为整饬。而他却独爱信笔造次,并不囿于平仄。

“小萤举火。”庄周之笑,他倒不合时宜地记起了。

“影徒随我身……”若不是身处他人园圃,李白真想举臂手舞。此时只得略吟半句,怅然下望。足底糟践残花,磨捣烂根。枝枒乌横,花影轻散,偏偏让那月光占得一方通透。

月光啊月光。

胡为乎来哉?

“李郎,李郎!”

李白闻声,赶忙将心神挽了回来。一阵香风吹定,一个俾子出现在他视野中,却不知是从哪条廊庑绕的前来。

“官人使奴呼郎,入室饮酒。”俾子柔声道:“李郎请。”

时人爱香、用香成了风气,连这侍俾也不例外,李白眼鼻及处,尽是鬓花腮雪。想来是绮筵剪的花,龙消粉的雪。

“某这便去。”

“随奴去罢。”

俾子螓首一低。就在那俾子欠身一作、体香浮涌之瞬,李白忽感一阵恶伧,俗得滋了舌,竟像往肚腹里填塞枯糜碎叶。这使他愈发不耐起那香来,甚至布惧地退后几步。

“某识路的!”他乱应一声。

“此奴之责,奴引李郎过去,可好?”俾子十分热肠,勾唇滞足,以待他去。

“不劳烦小娘。”李白连连摆手,强作端容。

俾子不动。

李白迫于礼节,只得走至她侧,却被俾子兜身的薰香熏得眩晕。如此走也不是,不走也不是。只得一步一停,一停一步地随着,竟也满面惝愰、六神不清地入了室了。

室内宴饮极烈,灯仗灿烂。轩闼无月,却是满室异香。李白辨出奇楠、茶芜、蘅芜等名珍之香数种,他深知躲不开,也不再掩鼻,只得低低叹了一声,任那各香来粘衣。

俾子好奇地瞄了他一眼。她不懂李白为何要叹气——而这疑惑也并未持续过久。适逢有人招唤,她一笑珊珊,复向李白恳恳一礼,就整理钗钿,蹑足长行,没入人声不歇中。于她而言,她再也没有见过李白了。

而于李白而言,他极少受官人邀约,应承宴局还未老成。这俾子一去,他心下略微失措起来。稍作思量,还是且看且行,先寻官人主席为妙。

于是他游步缓睹:锦幛隔设、彩丝缠牵之处,总有琴筝泠泠,沉角飞笛。而无数明火烛檠,将一排排光华漫染,遍照隅隈。他挺脊,在晶莹光洋间一现而过。直至被人出手拦了,才鼓起精神气来。

“李郎,在下城西一书生,极喜李郎词笔,可否共饮一杯?”那人一袭华袍,身份岂止一书生?语气倒铅汞铸造般,极尽倾慕。

“某只白身,不如君——”

“哎,今日大宴,莫看出身了!”

李白拗不过对人,只得灌一杯。那人笑脸殷殷去,李白复走几步,又遇一人:

“白兄,吾上歌楼都听得你作入曲,有心誊抄,大有结交之意!如今不知哪阵穿堂风引来的山洪?可否赏个脸,饮一杯?”

对人双眸熠熠,神情分明折服。李白更无理推就,硬着头皮称谢后,一杯饮尽。

“此非李生也?李生有才,不知能饮否?”

“郎君好比相如,只盼酒量千壶…”

“来来来,李郎与我,一醉方休!”

先前连来几人,李白只得应承。而后一传十、十传百,皆传李郎来此,惹得人仗渐密,都来瞧官人“钦点”的李郎。李白身圈尽簇着峨冠,四座并立,想岔口也脱不得。况自己颜容俊峭,素袍广袂,擎碗强饮,生生拢了多少人的目。

这次第,有赞喜,也有嫉恨;有人把玩他之腔字,也有人交议他之格律。他该如何自处?

他太白诗名,原来也是人尽皆知的么?被攫了腕、拽了袖,彷然牛饮,狼狈太甚,原来也是人尽皆看的么?就连格律之弊,化典之控,原来,也是人尽皆议的么?他该如何自处?

李白简直烧了喉、乱了目。啜醨几斤,再好的酒量也迷晕了。忽地有人推涌挤入,人野霎分出一小径。他定睛看时,原是那官人来与他逢。

竟使官人亲自来视,他该如何自处?

“某实不能再喝!”李白呼道,语声陡转悲凉:“斗胆离席!”

说罢方觉,这话也太诓人。他本身是在席内的吗?他分明连入席之路都未走去!

“本官不是来应酒的。李郎之才,本官早有耳闻。满座惠连,李郎有交否?”官人与他对立,笑道。众人察言观色,顿时噤口。

李白微微色变,道:“未。”

“李郎何不交?”

这话锋一转,便刺耳讥诮了。李白还不及回答“某只交某某者”,却被官人直利地抢道:“李郎之诗,本官尽日皆阅了。诗才不群,可惜,可惜,这律理……”

周身顿时炸舌,一时嘈嘈切切,翕翕撼动。李白却一句都听不进去了。他不敢想当面揭疮有多痛楚,他早就品过。只是趁醉,他一时呆了,愣察官人零落的片语槌着耳鼓:

“本官听闻李郎欲申于朝廷……”

“李郎志向欲入仕否?安民否?”

“然,本官窃闻李郎门第…不可科举,只可仰赖贵人举荐。”

“而格律……”

“不可用,不可用!”

“李郎可……”

李白听此,话声戛然而止。随后一阵酥腻,缓缓来覆他的掌。原来双手已被官人执上了,还抚慰性地拍了三下。

“李郎可听我一言!李郎毕竟大才,若能守于平仄,谋个良官也是小事。尽交付本官,本官定——”

也是此刹,李白听得一声轻笑:

“小萤!”

——神仙!

是神仙!

李白如遇霹雳,浑身一颤,酡气尽洗三分。他不顾官人满眼异色,匆忙转腕,挣开束缚,急急叉手道:“李某不才,多谢官人有意提携。诗文之事,他日再议!今日略有不适,实不得再留了!”

官人与周身士子,一遭静寂了,乃至敛息,面面相觑。按理说来,“杨意既逢,钟期既遇”,李白应大谢这知遇之恩才是。凡是个明眼人,怎会舍高枝而居藩篱?谁知这李白如此不讨好,好个“他日再议”!人皆盯他,他却一面拂衣展袖,推过密匝重围,一面齿牙疾喊着:“惊扰,惊扰!借过,借过!”如此脱身撞盏,终得搏出门内众客,火急般出门去。

门外也多客。

但,离群者只有一人。

李白吁喘,大步流星,一头扎入另一人丛。在此中,他独见一人。

——青衣,眉间多清逸。

——横波目,却是薄情了。

“神仙……”李白奔至人肩前,双眉一拧,挣扎启齿,竟是哽咽了。

“你总改不起这口癖,多教人笑话。”庄周微睇,“痴子。”

“某…欲入仕…”李白实醉了,酩酊充骨乱凿言:“作诗得重…格律……”

“入仕作甚?重律作甚?你星君还被凡尘束?也是笑闻。”

“某写诗只图个随性而已,无意重格律…但、但……”李白忽凑近庄周耳畔,道出了一直压埋于心底的痛苦,“家中务商,千金栽培,个人有志,必为一官,何如?”

“重生而忘富贵。”

“可,此为李某生之志!”

是了。他就算作一无根浮萍,戏山逗水、挈鞭而行,可终究还要取一官的。他志如此,他必如此,自他孩提观大家时憧憬如此。可他还有一腔侠气……

“噗,原来如此。”庄周似懂。“周常听骚人墨客,说‘文心’二字,你倒可遵着。”

“安有此心,能断我情?”李白早辨不得自身是乐是怆,干脆击掌大笑起来:“我有江湖心,亦有入世情!孟子曰:舍鱼而取熊掌者也。何是熊掌,何是鱼?”

庄周眸波一软:“周不知。”

“那神仙所视,某可取官否?”

“周不知。”

“若某逍遥江湖呢?”

“周不知。”

“神仙——”李白烦愆,不肯作罢,仍欲述说。却被庄周猛一挥手、顺势冷截道:“剑仙一问有三。只怕剑仙不知,周向恶官场之事。周宁自戏泥渎,可披锦绣乎?剑仙何如?不如好自为之,也免了泥销骨之苦!”言讫扫身,侧肩迤行,一派与他擦肩而过、分道扬镳的意味。

“神仙留步!”李白大惊,一急泄礼不知作何挽留。不认三七二十一,最粗之念催迫他伸臂,紧紧箍住庄周的手。“某有深交之意!”

如此碰缠,何等无礼。庄周为之一滞,驻了足步。

李白触景生情,顿时满面赧然,忙要缩手。

孰料庄周继之掉首,轻嗔几句:“求不可求之事,真是何苦来哉。小萤!”

李白一窒,摔入双剪秋瞳水。纵使倚醉,他也被这澡雪之音,激得再也撑不起面皮了。但他仍强撑精神,说得抑扬顿挫:

“神仙错了。某不低眉求万事,生性自由,了无牵挂。只有一事,惦记过一湖、一肆、一州。——某,李太白,可求与神仙一握手?”

他坚信这一求,他能求得;这双手,他能握得。他已早来,神仙便不会化鹤归去;而他自为太白星谪世,更有各香,图神仙回眸。

“才与官人‘握手求和’,如今却满口豪言,欺周么?”庄周莞尔。

李白恣意之句,刚才泼水般洒去,此时也收不回了。他彼时尴尬无比,无可言,也不敢言了。

狼狈太甚!狼藉太甚!他懵然醉中,竟动魄如此?

可究极动魄夺目的,却是——

神仙却、却——

——却转箍为握了!

李白打个寒颤。他的酒,此时可全醒了。

随之奄逝无踪的,除了身上的醪香,还有黏衣的薰香。而掌端、腕际、衣袖,分股缭绕着他前所未闻的香气。

说香亦不妥。应确切说,原先各香,转稠为稀、转浓为淡、转腻为清。被此香一并收去、侵占、磨洗了——错!是包容!

大道至简,大香至融。

——此,香中绝品!

李白狠狠一怔,借着最后一丝酲气,以最夸张的口吻道:“世人说香皆云:香物,最俗是绮筵剪花——掐一苞,就足以负手靸鞋去。更雅是茶酒、雨霰,可令两腋习习生风,闻之绝倒。而香中最雅,香中绝品,却不知谁有?”

言语之间,天肚月白上头来,清亮袭人。惠风过境,呤呤而歌。

月光啊月光。

——胡为乎来哉?

“周有。”庄周一粲,鬓旁轻侬。

复与李白——万人丛中,轻轻一握手。

【——万人丛中一握手,使我衣袖香三年。】

05

鹅雪夜暗,窗纸蒙蒙。簟色微微,网户凄寒。一室内,文房四友,一爵冷酒,三五寸烛柄融照、扑跳、焕烂。足矣。

李白呵霜暖手,磨墨,悬毫,缓书。

翰林之召,他早应了。此时,人已在长安重楼之中了。

他才满诗篇,独以用意清奇,赫亮八荒。再加上他熔裁、写意、积极取仕,自有王公、女眷、官僚喜之。银笺传至当朝天子,惊呼他为“谪仙”,当机立断下一召,使他供去翰林。

应此,格律之事,亦被天子谅解,故非缚他之理了。

李白挪腕改一句,思一句。又嫌堂黑,逡手向灯里添了些许豆油。浑芒顿去,添吐明亮。他在光晕之中挫笔:“天子九九八十一万岁,长倾万岁杯”。捧纸起读,又觉无可读。不禁笼袖捂暖,将新赋抛一旁去了。

此刻,他披一件银狐毛坎香裘。他奉召时,本穿着有染“香中绝品”的衣衫,却遭内官大声尖斥,批他粗鄙,迫他换上学士服。

天子喜他词赋,命他跟随狩猎。走马蹀血,弯弓落雕。杀黄羊、攻玄熊、断长蛇、射猛猰。百人叱咤,千盖森森。李白亦在其列,骋于白骥,掌只大笔:“或碎脑以折脊,或喷髓而飞涎”。不亦壮乎!

妃子喜食荔枝,赐他同案记食。素盘盈馐,琼碗载馔。太真妃,习习垂手浇酒丝,一柱酿液敲冰瓷。君王忘形自气壮,喝美醁,带笑看。金肴未咗三四分,犹换全席拈荔枝。不亦奢乎!

百官喜临朝堂,步直阶,上彤庭。高牙盘龙,走拱伏蛇。檐甍流丹,青琐镀鲜。望犀辇,开霞门,万人浩礼谢皇恩。李白尽目,收霓宫之体势:“煌煌以辉辉,天旋而云昏”。不亦华乎!

而他逐渐夜长眠少,间或也知——他行文愈发抑冗,仙狂不效。穿纸粉饰,刻笔太平。而随时日增长,他肠肚所颂,竟翻来覆去,全是赞美权贵、宫廷套辞了!

为何?

——他怅。

摧眉之态,二分随流,八分被迫。李白深知:自己除了此路,再无入仕之径。可他又生了惑念:翰林待诏是甚么官职?空有其名而已!他傲倨于此,又能如何?他真能为民?他终只为一人——为天子!他本渴望天子能满足他“申管晏之谈,谋帝王之术”的理想,却事如愿违,总打发他玩乐应制、御用为诗!

此番辗转,李白迷惘彷徨,更不明前路了。他只得蠢钝起来,佯装不记,强装不忆。

他换了行头——锁剑于奁,泯衣于箱,绁马于厩。结客少年打扮,他尽落了。但归根结底,他如此惴惴不安,是懦一事。

因为剑在腰,衣在身,他仿佛总能听见那贯耳一句——那早就弃他之人,贯耳的一句:

“小萤举火!小萤!”

“白兄!白兄!”一人叩门,笃笃碎碎。这一敲未惊泱漭之野,却反助李白从无涯绝垠的神思中弄脱出来。他登时一震,应了声:

“何?”

“白兄似是中了迷了!某屡次敲门都不应!”原来是同为待诏的学士,此时正立于门外讪笑。

“某正发愣着,是某之过。”李白起身,正襟,推门迎人去。“寻某何事?”

“某可饿了,请白兄作陪,随某吃煨杜蛎、莲花鸭签去!”

“哈哈,置酒否?”

“那可不敢!不多时便有道学先师来宫,不敢沾酒气的。如今众兄皆去候着了,某也预计去的,敢问白兄去否?不如食完同去?”

“讲道?”李白捋袖,俊迈欣然:“某大喜道学玄微,但多有不明之处。今番得机,自然与你同去!”

“白兄过谦了。不过…”学士晃脑,笑了:“那先师倒不似凡人。”

“不似凡人,莫非神仙耶?”李白未觉诡诧,齿牙一动,漫不经心。

“白兄不知?此先师为庄姓,名周,号南华真人……”

啪!

李白猛一扫袖。夹毫脱袖,杆骨轱辘委地,摔了个七荤八素。

——“庄周。莫唤神仙了,不觉得羞?周,南华一草芥而已。”

神仙、神仙这么说过的!

神仙竟来宫?来宫何干?不外乎为他而来!

“他、他现于何处?!”李白厉声问道。他简直受魇,浑身觳觫,脉火阴烈,突跳不休。

学士被这一淆,也是悚然,连弯腰替李白拾了毫,捧还抚慰道:“白兄与他有故?莫急莫急,先师在形名室。天雪仍下,白兄拿了伞具再行。呃,白兄——白兄!”

李白早已冲了出去。眼前状貌,同风雪云峦飞掠而过。他被雪瓣迷蒙两眼,自然踉跄了;下阶时一矮身,横竖一跘,栽入雪堆。他不敢停,又扬脸爬起,倚墙狂奔。待他推开室门之时,已是满屋高才。“吱呀”一阖音,使各类人目,掉转看来。

他几乎不顾一切——衣上雪、腹中饥、繁赘礼。他只战栗站着,一意呼喷出口:“神仙!”

那不辞而别、偶尔入梦的神仙——庄周,闻声扭过头来。李白浑然忘了礼数,倾身而上,一把捉来对方腕子,低低复唤道:“神仙……”

天冷,庄周穿薄,只加了一件道袍。手温好似水过碎玉,极寒。

见神仙啊,小酒肆、蒹葭洲、夜官宴……

为何如此绊人心?

早知、早知——当初莫相识。

幸好如今相见了!李白一展唇角,正欲借个紫金手炉,替庄周暖个手。不料对方却面色一沉、眸光一澹,重重甩开手:

“君速去,勿污我!”

李白愣了,他不敢信。他不敢信两心交好、几朝魂梦后,庄周见他,竟如此愤懑。

为何?

——答案早被同僚窣哗了。

“此非李青莲耶?”

“那是!圣上身旁大红人,想来不被真人所喜罢?”

“真人向来不理媚俗,太白宫廷应制可谓'大成'!呵呵,如今能全身而退哉?”

同僚左右旁议,交头接耳。庄周不加劝止,反而蹙眉更深,极恶鼎沸人声般:“君速去,勿污我。”

李白咧嘴,无声笑了,颀躯渐挛缩。他知神仙说了一句重话,千钧之重。湖香、酒香、剑香、侠骨香……他如今一香都无。神仙予他的香中绝品,他却锁了。反而渲写宫廷,大赋雅驯,神仙自然将他同视成权贵之流了罢。

可神仙不是为他而来?

李白想了想,抬袖深嗅,并无一丝香,尽是雪溽之气。他懂了。就此深深一拜,以来时的步调,踉跄出门去。他不敢回头照会,但他知道:庄周此时,必空望远处——远处,鹅雪纷披,风土幽蓝。

内中,却再无李太白。

06

三年为官,三年顿挫。

李白由最初的积极响应至敷衍了事,也不过三年。

天子恩准李白可随意出入宫廷,他便纵酒痛掷于长安市上,自称臣是酒中仙。

他寄身于酒,却仍要面人。

一面至交杜子美。一日喝得烂醉,恰被杜甫撞见。杜甫恰好来此饮酒,见他撇了行箧,声气一扬道:“太白兄!”

“子美!”李白大喜,自引杜甫坐了,彼此闲话。谈得入港,自引向文。杜甫突然摇了摇头,话说半截,冷不丁不再倾诉:“甫近来看了,太白兄为天子赋……”

“子美觉如何?”李白呷口浆酒,亢声问道。杜甫呼口浊气,评得干脆:“窃以为,仙狂之气,不如从前。”

“是否?”李白抬指一擦唇口酒粒,似笑非笑,似肃未肃。

杜甫瞳仁一棱,不觉近前了。见李白满面嗟愁,心中犹犹豫豫,良久才轻声道:“是。”

“子美好眼力!”李白霍地洒然,大笑,一劲拍几道:“仙狂不效?折煞了!店家,还不再来三坛?某与某弟醉死则矣!”

二面刀客。竟也碰见了。照例是长安市上,那人不知从哪个杂旯钻出,大步趋前,紧揽李白肩唆道:“青莲剑仙别来无恙!安记我否?”

李白醉了八分,仍诗眼端正:“湖中豪侠儿,自然记得!”

“记得?记得剑仙何不来比划比划!”刀客嚷嚷,示意李白拔剑动武。李白堪堪点头,探掌至腰,腰间却空无一物。

……倒摸及御赐的牙雕手件。

他忆起了——他锁剑于奁,泯衣于箱,绁马于厩。如今,早无剑器可相知。何谈比划拆招,殊斗江湖啊?

那日,他耳边充斥着刀客“无剑怎是剑仙”的怒吁,趔趄回宫,启了三年未解的箱箧。

李白几近战兢畏忌。他小心翼翼,系剑捧衫。他指掌颤抖,凑至袖缘处,仔细一嗅闻。

三年迷情,三年枉度。

——衣袖怎还一段香啊?

“李翰林敢伸足,喝力士脱靴!敢刷笔,令贵妃捧砚!当真狂士!誓十步之内,千里之间,杀尽天下无义大夫!当真侠客!嗜酒喜剑,天地施然于行役……”

游台内,议者高立,沫唾飞星,似蕴春葩。

——台下有人听之缓言,湛如崖月:

“哧……想来是周看轻星君了,日日‘小萤’挥来喊去。未想星君竟如此神采奕奕,众口皆夸。”

“神仙谬矣!”李白扬眉,恣性横溢:“至于‘小萤’,神仙喜之喊之,怎不乐哉?某不过是一草靡,还望神仙余岁多垂青。”

“垂青么…那好,大好新晴,小萤还不随周下湖去?”庄周一微吟,笑了。即抬膝,蹴就如茵草锦,徐徐步向兰舟。

李白拊掌,念声“就来就来”,渐近傍身。庄周却刷地转袖,一指点定他,莞尔:“停!星君再临此湖,实乃大幸。应有仙狂之句吟来!”

李白会意,一契玉壶,逐起剑锋。剑芒割起一线,颤开孟春花骨。李白一手握了,就别庄周襟心。他趁庄周怔忡,反握其手。不知狂与羞地,吟来——

“此二禽已登于寥廓——”

于二人身程,百花焜闹,吐艳争香。

——【游山五岳东道主,拥书百城南面王。

万人丛中一握手,使我衣袖三年香。】

THE END

灵感来源:[清]龚自珍《投宋于庭翔凤》

参考文籍/影视:《李太白集》、《庄子》、《大唐李白》、《百家讲坛·于丹·庄子心得》、《茶经》、《古文观止》、百度文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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