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酒鱼】贪杯



长安。
正逢早春,轻云软风,绵雨微蒙。娑婆洇翠,萼蕊流殷。
有人信步踱来。
楠木伞骨,淡姜油布,描叶交迭。五指堪紧,擎起一方阴翳。
而伞檐遮眉。
伞内人俊逸疏朗,一身缟素,剑含长鞘,酒器随身。
且伞骨障目。
伞外雨潇细如丝,游然翩走,四方烟水,尽映薄红。

长安市井有规,每年春雨之宴,当垆摆酒,邀八方诗人赴宴举杯。
若迟者,以一刻为计,再罚饮三杯。
“太白兄,今年可迟到了不止一刻。”
他收伞入席,众人落笑不息。
“该罚该罚。”他漫然一笑,低眼执杯。
只见那案上醇酒,馥如荷风。
又觉那春寒料峭,泥炉焙温。
言笑晏晏间,羽樽流连。他澄心敛气,不堕豪气,快饮数杯。
“太白兄仍是好酒量!”酒过逡巡,倏尔有人打趣道,“话说太白兄可记得去年那个为你挡酒的……”
“李某倒是忘不了。”抬手之间,又是一杯啜尽。他双目一敛,“也不敢忘。”

去年也是轻云软风,绵雨微蒙。娑婆洇翠,萼蕊流殷。
只是船湿苔厚,水色淋漓,棹夫行慢,耽误了他赴宴时候。他一言不怨,上岸之时,爽利落手,落下一块银锞。
“露重而已,耽误也无妨。老人家莫要忧心。这块碎银,权当赏酒。”
他踏雨而来,白衣款款,独见修颀,赴这春雨之宴。
他举步入席,众人语声不停。
“太白兄,你往年都不曾耽搁,却如何耽误这么久!按照规矩……”
“该罚该罚。”他数声朗笑,伸手执杯。酒斛微倾,斟满一杯,随即入口。
劲如春雨穿林打叶,香如春霖淋桃浇李。
“好酒!”他赞道,又挑眉增添满杯,“李某来之太迟,按照规矩,应多罚几杯才是。”
“何人不知太白兄爱酒啊!但喝无妨!”
“来来来,太白兄,我敬你……”
觥筹交错之间,众人劝饮,他抬腕又续,几个辗转,又饮数杯。
新酒醪,嫩柳风。
春雨絮,天脚澄。
他不免有些贪杯。
那本就朗朗的容色,在愈浓的酒意中更增爽落。
斗清酒,醅谪仙。
多灼灼,惹人眼。
“太白兄才誉长安,今番一见,实乃三生有幸。愿太白兄赋诗一曲,以讴心志——”雨宴雅兴渐高,不知谁人先起议,此言一出,附议纷纷。
他以掌覆杯,并未推辞,而微一沉吟,便已出口成句:“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,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。而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……”*
余音未堕,便是一片叫好。又有人为他置酒,只得息声作罢,继而饮酒。
杯沿近唇,却被一只手堪堪一挡。
“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。”*那人启齿,言之端柔。“虽说浮沉不定,人生若梦,百杯未免也太多。”
“贤者!贤者!我们再不回去,这春雨可愈发紧了!”离案数尺,宴外雨中,一个男童点足喊道,“稷下的车马都快行尽了!”
“呵。”他笑得洒落,将酒杯转递,“是个道理。不如这一杯,你替我喝?”
“贤者可别搭理这些酒徒!年年春宴都在这狂饮百杯的……贤者快随我回去……”男童咬唇,声音已撤去八分底气。
——因为满案无声。
对面人垂了眼睫,淡然接手,仰首饮尽。
黑釉杯、宽蕉袖、文蝶襟、匀蓝袍。那人眉际,泠泠一痕,若停翼蝶。
——倒也好看。
“诸位怎么停了,来干来干!但敬无妨,自有人替李某挡酒。”他移目,更觉粲然,“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况阳春召我以烟景,大块假我以文章……”*
那人移步,立他身旁,低杯向宴。
他作文大有流华熠熠,其词工笔锋烁烁,在座人拊掌称叹,又是一番酒礼。
而他身旁那人噤声,只是默然替他挡下数杯。
“李某素来贪杯。”量那人酒力已经不足,正要作势按杯于案。他瞬即出手,与那人五指交握,徐徐一引,便把酒杯转入掌中,轻声道:“替我挡酒的滋味可明白几分?”
怕那人不答。于是先落杯于案,其声脆若琤琮。
以表他心志,不喝便是。
再挑唇,望向那人。
“恰巧路过,只是怕你饮不下。万物皆‘无为’*,你又如何理解我循的道?”明是已有三分醉色,那人依旧笑如轻漪。
“倒是有趣,敢问尊姓?”
外面的男童急切得仿佛要哭出来一般,那人眸光扫去,带七分歉意,只得迅速应他道:“稷下,庄子休。”
接着移步,出去交代了那男童数句。男童一脸愕然,而那人则畅然地接过男童手中的伞,随之执伞绕回,对他慢言:
“雨大了,先借你一用。”
稷下……庄子休……?
他正神游,闻声猛然一窒,再抬眼望去,却只见一抹蓝衫,渐行渐远。
——与那一句轻侬。
“来年,可莫忘了还。”

稷下庄子休。
原来这个人,他早就识得。
只是数面之缘,皆在梦中。梦中春樱树下,冥海旁处,野桥藤中,都能见得蓝蝶翩跹,如下春雪。而现实长安城中,长街竹卷,总镌有殊丽逍遥之辞。
——著者他倒不会忘,也不敢忘。
席上唏嘘不已,他又是微微一眯眼,缓盛了一杯,噙了些许。
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。本应及时行乐,贪杯也无妨。
只是贪杯贪杯,倒把那一份心念,也一起饮下了。
宴散时,他展身而立。身际却显出一物——楠木伞骨,淡姜油布,描叶交迭。一柄油伞,被他凭空捏住。

今年春雨。
只见那案上醇酒,馥如荷风。
又觉春寒料峭,泥炉焙温。
他仍畅饮。
一杯一杯,醉意愈浓。
琼筵杏酒,极尽风华。
——言笑晏晏之间,又近百杯。
众人又使他吟诗,才出一句,又是一片喝彩,继而赏杯。
他正待要喝,却被一只手堪堪一挡。
他顿时扬唇,旋即抬首。
宽蕉袖、文蝶襟、匀蓝袍。
又是那人。
就势抬腕一捉,将对方的五指与釉杯,都握入掌心。
温热而柔软。
握得紧些,美酒良人,才真正能贪得起。
他迎满帘春雨淅淅,落落一笑。
“李某的确贪杯,但你也喜欢替我挡嘛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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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“夫天地者,万物之逆旅也;光阴者,百代之过客也。而浮生若梦,为欢几何?古人秉烛夜游,良有以也。况阳春召我以烟景,大块假我以文章。”引至《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》。


*“其生若浮,其死若休“引至《庄子·刻意》。


*感觉自己真的瓶颈了啊啊啊啊啊还是打滚求文评!!!!!!!!!!!!!!!!(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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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1. 清🐼水溪执❣️ 转载了此文字
    看了好几遍,真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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