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酒鱼·元旦贺文】非鱼

◎网红写手白x催眠师庄

◎现代风

◎文风崩坏,蜜汁剧情。ooc。

◎专业糖刀一百年←wait

 

 

 

非鱼

  

 

  我常常怀疑,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 

  梦里镌着奶金色弯曲英文的厚羊皮,夕日暗烬的韶红,水溶的淡月,以及迷蒙拥簇的白玫瑰瓣,永远慢条斯理指向十二点的黑指针。像被风声浸泡太久的旧酒,日日与我纠缠。

 

  还有梦里穿着水蓝薄衫的人。

 

  我见他喉头微动,便迈步向他走去。他的曈眸覆着一层流金的水色,依顺眼波而生存。我踏过遍地雪羽,踏过空中沉滞的瑰香,淋上一身惨白的月光。我渴盼他双掌的灼烫,甘于臣服他眉周有形有质的清气。可我竭力在旧梦里奔跑,走到他的身边,我也就醒了。

 

  ——空余长嗟。

 

  我的人生的确如同旧梦,梦中流华美胜,像是红粉满树、丰翠滴淌。

 

  一切都光亮、昂奋。中学时代,我便已精通了剑术,是真正能致人死地的招式。紧接以最优越的成绩,从名校的中文系毕业。名校内的才誉分外惹目,每天都忙着修习文字和丢掉各色绑着绢带的情书。毕业后,向杂志部投了文稿,继而顺利获得工作。文稿开始在网上连载时,一夜之间,我便沉心接受了大红大紫的评论与转发。

 

  自那以后,我开始失眠,日日失眠。白天正装打理,挥霍一套套拘于礼节、黑白分明的辞令;晚上空看霓虹,精巧的高楼边缘把黧空切割得千星碎裂,不同的色彩在眸里厮杀。我抱膝而坐,在质形古朴的红泥炉里用文火温酒,然后续杯百趟,在银键盘上书写由我恣意创造的人生。我总是描写剑客与纵横,生铁剑与水中月,词藻潇洒,格韵工整,信手收来青睐与颂扬。而约稿纷沓而来,与既无温度也无厚度的苍白邮箱成了一个整体。我知道他们疯狂地爱上了我,爱上了我那一份被他们所臆想的孤傲。而我所做的,便是加大安眠药的剂量。

 

  “啧啧,上次有个姑娘听说我认识你差点感动哭了,一直哭着喊着让我介绍认识。”大学室友韩重言的电话打来的时候,我正辗转难眠,按照网上拙劣的方法挖着泥罐里的蜂蜜,一勺勺的琥珀色的液体含进齿室,甜腻柔密。

 

  “我睡不着。”我忽略掉他与我畅言的所谓少女相思,直言开口。他扬起的音尾通过电磁交递悉数收入耳际:“哟?想谁啊这是?太白你要是想谈恋爱直说啊,你需要一个能让你睡着的姑娘。”

 

  “我在失眠。”我放缓语气,眯了眯眼,抬手倒掉难以吞咽的蜂蜜——只有胡蜂会眷恋这份令人反胃的甜蜜。

 

 “你真的失眠?”

 

  “嗯。”

 

  “我找人帮你看看,我有朋友。”他匆匆说道,紧忙微信上给我发来一大段文字。楷体堆砌在苍白的气泡里格外肃静工整,我用指尖滑动,调动所有智识去解读剖析。这才恍然明白,他给我约了位催眠师。

 

  催眠师的名字叫庄子休。

 

  “庄、子、休。”齿粒碰撞,吐气平和。琅琅的音节,我竟痴念了几声。

 

  我在脑海里思量描摹着他的样貌。但直至与他成为相知,我才明白惟有一个词可与他相妥。那是《圣经》里,尘世的人所谓的,原欲和原罪。

 

  

 

  催眠师约在一家城南的披萨店,店主我认识——淡金长卷马尾的萝莉,脾气有时暴躁得不行,蹬着一双抬高她身寸十厘米的细高跟,在平锅里烹着蛋卷与培根。我只感觉太阳穴被热气撩得水淋,又因为失眠而不住地抽搐突跳。她以为我被炎热困扰,善意地替我摁开了黄铜的雕花窗边。我一边出手接过镌着奶金色弯曲英文的厚羊皮本,一边翻览着上面的菜名。

 

  “两份招牌披萨,柳橙汁和白葡萄酒。谢谢。”我畅然一笑,照例接受那一句热情洋溢的“李白哥哥你来啦!”,对着贝齿微露的店主萝莉颔首。鬼知道催眠师要吃什么。我看她点头说声“稍等”,提缀着哥特裙尾离开,旋即将重心放向椅背。亮晶晶的白窗映出我的双眼,敛着两汪孔雀蓝,而眼下的烟灰讽刺地昭示着我像只拖尾怏怏、无法开屏的孔雀。

 

  熬夜伤身,何况等人。

 

  挂墙上罗马式钟表的黑指针慢条斯理地越过十一的界限,终于停滞在十二点。奇妙的指针与时针重合,像是一线蓬松的鸦羽。晶澈的玻璃门被推开,洒来惬意的午光。催眠师迈着位于轻捷和缓慢之间的步子,坐至我对面。坐定了才抬眼看我,水红的唇畔勾起浅笑。我与他对视,便沦陷他眼神中——鎏金的双眸,熔化的钢铁,一种惊心动魄的美。侧脸莹洁尖削,力道圆润的大理石塑,刹那我的脑海里滑过无数个意象,被我精心挑选。一切柔软易碎都与他相合。

 

  “谢谢。”悦耳的男嗓散在充盈百合的香气里,一杆瘦骨,脊背微挺。店主萝莉踮足蹦跳而来,放下两份色泽鲜明的披萨,连同放下好奇秀丽的目光。他纤长的手指穿过乳白雾气,握起刀叉,指肚徐徐揉着深陷而下的“K”字和缠枝玫瑰的细纹。

 

  “无妨。你是催眠师?”我带着露水般轻微的尴尬。眼前这个如同蝴蝶般无定性的男子,眼睫卷曲,投下一方淡翳,遮掩住瞳孔表层溃散、轻佻、惺忪、浮动的沉金。

 

  “是的。”

 

  “恕我直言,你并不适合这个职业。”

 

  “哦?”他刻意扬高了语调,微微扬起曲线优美的下颔,十指交握,撑于颔下。“那么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?”

 

 “美人。”我脱口而出,不假思索。

 

   他登时就笑起来:“眉目颜色之好,你所推崇的是这个?”

 

  “视情况而定——让我们回归正题。”我发觉自己并不适合面对他的气场。因为他的一切太容易令人沉沦。他的一切,俊美、温吞、优柔,杂糅并行,可表面明明一副寡淡的态样。这种人擅长于诡辩,太不易讨好与摧眉。他们只要开口轻语,就会让你觉得自己在矫饰言辞,在布演独角。

 

   诡辩主义的——辩士。

 

  “也是。失眠,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垂下眼睫,撕下一块披萨,送入口中。

 

  “成为网红的时候。”我说,即使这听起来如同荒谬的笑话。但是的确。每当指腹压上键盘上那些具有奇妙意义的英文字母,每当臻于描写侠客的寒目与碧落的冷月,每当笔下喷薄出胸腔中灼烫的渴望,都顿感秋风瑟瑟,尘埃布面。一行行韵律字格侵占文档的雪地,初稿,修改,交稿。最后抬头望向窗外,满眼的霓虹虚幻成五色的碎片,旋成蝶蛾磷翅轻扇,落下细碎的毒粉,烙上轻盈的唇舌、声带、手足。接下来的失眠致使我第二日毫无精神,周而复始,日日皆然。

 

  “我想你在酗酒。”他端起装柳橙汁的高脚杯,咬上扭成心形的塑料软管,瞥过我的脸色。而我望着液体的消褪,留下一轮橘色的湿痕,仿若丹青一笔举重若轻的涂鸦。

 

  “迫不得已。安眠药没用。”我吃过大半瓶,感觉食用的是玻璃容器中的虫卵。最后终于厌烦地把它抛向落地窗外的空际。它像只刚从蛋壳里冒头的鸟雀,脱离母体反而死在壳中。我至今还鲜明地记着它鸟堕的残翼以及那道没能翩起的劣弧,以及摔成碎片的蛮荒、单调的迸裂之声。

 

  “世界上所有东西都热衷于互相侵害。”他轻笑,“那么,看着我吧。”

 

  “你真好看。”我闻言望向他,用启瓶器夹开木塞。玩笑话开到一半却被迫暂停,他的臂肘撑过木桌,向我倾身,距离瞬间被拉小到不过几寸。我嗅到了他身上浮藻般的清气,以及那双流虹的金眸敛起的水色。

 

  “想想你喜欢的自然景物。”他的嗓音从声带里柔和地流出,“想到了什么图景?”

 

  “夕日暗烬的韶红和水溶的淡月。”我在撒谎,我什么也没想,只想着他的眸。一片摇曳的湖金。他惯例慢笑,继而唇瓣微翕,齿颊微动:“那又为何贪恋现实呢?”

 

  接下来的事情,我不敢相信。我垂下头,低下的视野里愈来愈黯淡,山雨欲来前的黑云织起阴翳,障目而生。披萨店的白墙与桌布变得稀软塌陷,像是油膏四流,顺着缀满碎花的桌布滴淌,顺着细绒淡彩的窗帘落坠。最后一个进入眼中的视像,是店主萝莉翻开的珠白手机盖,连同几声短促清脆的拍照声。我知道她面带愉悦却又惊异的在拍我,毕竟在“她们”眼里我和重言总是成双成对。我轻嗤,在我眼里,她的软红尖帽也在融化,仿佛腊梅铺地的落瓣,哀艳轻颓。这要是也能拍下来,估计可以戴上摄影界的桂冠。一种临界崩溃的美。

 

  视力已到极限之时,催眠师移过身形,拉过我的手腕。我无意识地、浑浑噩噩地枕上他的双膝。他阖上我的双目,唱诗般道:“睡吧,美妙的长眠。”

 

 

 

  我醒来时,身上覆着我房间中的鸭绒被。紫红的案角放置着一方瓷瓶,瓶内积汪着清水,养着新摘来的白玫瑰。穹空蛰伏着玫瑰红,牵扯开纤长的云痕,被高楼刺目的光芒挡掉大半。

 

  我睡着了。我梦见了与一轮落日毫无分别的苦艾酒*,和织起浮雾的紫罗兰。这是从指缝漏过的光阴中,睡眠得最安稳的一次。

 

  “我靠太白你终于醒了?”见我翻身,床边的重言忿忿不平地把平板甩给我,“自己看。你不就是去做个催眠疗程吗,居心不良。”

 

  我收紧十指,果不出所料,网页上是那张店主萝莉拍的照片。色调很淡,阳光乍起,他伸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,甲质仿佛染上水脂,七八分旖旎意味,扶在我的肩膀上。

 

  “快去赶稿慰问迷妹吧,李白大大,你的小迷妹心灵简直备受摧残。”他凑到我身旁,好心又恶意地触动了评论模块。瞬间各种字体接连撞入眼底,大抵都是哭吼嘶喊“这是李白哥哥真人?好帅啊!”“说好的信白呢!”“卧槽新cp!”云云。

 

  “真能贫。”我一针见血,拉开平板,整理衣物上的褶皱。重言挑眉,给我递来煮沸的淡奶:“生气啦?你慢慢气吧我要去和子房吃晚饭了,拜。等你醒浪费六个小时,你可真能睡。”听闻他等我六个小时,心头还是一暖。恍然回忆起大学时光,我们经常无视校规,恣意狂放地穿过灯火辉煌的长街,到处撸串喝酒。最后被校领导察觉,罪责都是重言替我扛着。后来他受了罚,那天我在宿舍,等他等了六个小时。窗外孤树勾着的朦胧的清月,像一滴焦黄的泪。

 

   “别迟到了。”我说。“但也别太快。”

 

  “知道啦老妈子。”

 

   我拉过平板,考虑片刻,还是点开文档。

 

   明天必须交专栏。至于要写一个怎样的故事,我还尚未润色构思。年幼时代通常把灵感比作天上的星辰,只有晚上才会闪烁得璀璨无双,之后便是踏上杏花般的青云去触星,仿若神话中吹笛的牧童与月神。

 

  ——门倏尔被拉开,一道风流削上我的脸颊。

 

  估计是重言什么东西忘带了。

 

  我抬首,却恍然一窒。

 

  我看见了,含笑的庄子休。

 

 

 

  他在我家住了下来,日日为我做放松疗程。那些令我沉醉的伎俩,比木架上陈列的烈酒更能攫住我的心。我像是风中走累的旅人,恋上了丝绒般稠润的山木阴蔽。

  也恋上了他。

  显然不可置信,我从来都不缺乏有大把女子递来的绢花,但我却爱上了一个男人。

  明朗琐碎的日子愉悦地流动。窗帘旁四处飞散的薄尘,像是低声吟唱的轻透精灵。他经常用白玫瑰瓣制成花腊,抹平油纸,让我躺在一方床巾上,用花腊涂抹我的前额。虽然我总是忍不住地畅笑出声,假如布景再加上旋转的四角玲珑宫灯,和延伸至红漆门的羊毛软毯,我与他便是无可挑剔的、装神弄鬼的一流演员。而他知晓我的譬喻后并不开心,将那挖出脂质的木勺插入盛满蜜髓的陶坛里,故作傲慢地轻嘲我的无知。 

 “你显然病入膏肓,精神堵塞,内气郁结。中医疗法可比西医的安眠药管用。”他沁凉的指端点上我的额头,像是深海里流线形的鱼类亲吻潜游者的手背。“你想到了什么?三流电视剧?”

  “白玫瑰瓣,能安定心神么?”

  “你喜欢它的香气,不是吗?”他反问我,振振有词。“你每天都换新的一支。”

  那是为了留给你看的。我张张唇尖,却声带喑哑,倾吐不出。这份心情只得嚼碎了吞咽入肚,目前无法告诉他。我侧脸,他正把蓝袖拢到肘弯,俯身探查我的情况。

  “子休,我觉得你比安眠药管用。起码今天我预先交了各种文稿。”我猛然从床上翻身而起,拉长气音,“所以——”

  他的眼底掠过一丝微惑,重复道:“所以?”

  “我想带你看看这个城市。”

  “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几年。”我和他并肩走上长街,跨过天桥,他慢悠地回答我:“这座城市各种姿态我差不多都看透了。”

  “和不同的人来看,心情是不同的。”我拉过他的指掌,与他并立在湿润的天色下,望着足底的灯火通明和滔滔江水。巨大却又脆弱的文明,这一切可以因为一个细节就分崩离析,却又维持着表面的精致流转千里。而城市是个华美的文明载体,拥有数不胜数的华灯,日日簇拥的人群,女人烈焰红唇与脖颈上的香粉,流浪歌手凄蛮的歌声,没准还有周身香水味的小姐。这一切都融在浩渺的天下,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不断繁衍破碎。

  “有何不同?”呓语从他的唇缝中漏出,凉风吹起他的鬓发。他的语气充满了轻快,却似片羽毛,恰好悠悠地撩上我的心尖。我与他目光交递,他的曈眸仍然是同样鎏金的河流,吸纳了整个城市的流彩霓光。那些灯光依附他的曈水而生存,驯顺地折射和收缩,璀璨的玫瑰金。我突然痛恨那些光线,它们可以点缀他的眼眸,而我不能。我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残缺,生长到此时才被挖掘而出的自卑,难怪说尽管你再有才气你也不能笔挺地站在爱人身边。我深深呼出一口浊气。

  这份怯懦的心情,不亚于当世界初相见的啼哭。

  “不同的是……你想吃糖葫芦吗?”未等他回应,我已付好了钱,递给他一串剔透糖浆包裹着的嫣红楂果。“喏。”

  “啊。”他张唇,眼里揽笑。那一刻我想吻他,可我却不住地瑟缩,指掌颤抖,那串糖葫芦在我颤动的弧度中滚落尘埃,被身后活泼的孩童一脚踩上。

  “你不舒服?”旋即他快声问我,语调转为焦急。我摇摇头,灼灼地将视线投向他:“我们回家吧?”

  至少我想告诉他。告诉他——我爱他。相处的数月我已经深深爱上他身上浮藻般的清气,爱上他撑膝时的轻侬,爱上他的蓝衫翩然若仙影。他的一切太容易沉沦,但我却又次次都沉沦。 

 他怔忪地点头,扶过我的肩膀。今日的月亮很大*,世味很足,似乎是从人海的尽头蒸腾而出,带着凡间的檀香,就像张爱玲极度描写的那样。玉盘滑洁,风声过境,一切都浸在银白的月辉中,清绝姣好,像是中世纪少有的童话。

  “最近的疗程也近了尾声,我感觉你夜里睡得也很安稳。”我推开卧室的门时,他平静地陈述,“我想,你已经不需要催眠了。”

  “这并不重要。”我解下聚敛黄铜色泽的纽扣,背对着他。

  他怔怔地看着我的后背。

  我从瓷瓶里抽出今天的白玫瑰,它的花瓣娇嫩,配得上“肌肤若冰雪,绰约若处子*”的赞誉,那份属于他的赞誉。

  “我爱你。子休。”

  我说。

  我想不出华丽的措辞,因为我已经写过了无数封情书,却没有一封满意。

  我猜测他大概会做出三种反应。一是同意,二是拒绝,三是质疑同/性/恋的合/法/权。他却不拘泥于任何一种选择,抬眉眯眼,像只优雅的猫,轻声问我:“你爱我什么?”

  “爱我眉目颜色之好么?你经常这样爱上别人吗?”他戏谑地加深了笑意。“剑仙大人?”

  我知道他翻过我的畅销书,却没想到他在遇见我之前就关注了我在各大网站上的账号。事实上之前重言就告诉过我,整个疗程,他没有收过一分钱。顺带一提,我的网名被重言吐槽过中二,正是懵懂时期的恣意一笔——“青莲剑仙”。

  我无言以对。

  我爱他什么?

  爱他留在我身旁,我能安稳入睡的感觉?

  “好吧,我也爱你,可是……”

  他的话出口半截,就被我堵截在喉里。我揽过他细挺的腰身,就势欺身而上,把他压在床褥里。

  那一刻,灯光摇曳,星空崩塌。霓虹又重新散成无数碎片,压住一室阳春。

 

  “我找重言。”

  我站在韩重言家门口,敲门起码敲了半个小时。给我开门的是张子房,我对他的印象只限于智商超高的学究,据说这人考试从没得过不是满分的分数。他抱着一叠书本,我只能望见顶端的烫金书皮,当然也不能忽视他脖颈上那抹暧昧的齿痕,但被竖起的白领一遮,又近于虚无。

  “重言不在家。”他说。“订婚。”

  他身后的紫发男人自然而然地凑上来,略带占有性地把张子房拉向后方,而后者只是扶了扶茶色的单片眼镜。

  “他什么时候有未婚妻的?他未婚妻是谁?”我的神情,以张目结舌形容都不为过。

  紫发男人耸耸肩:“鬼知道。娃娃亲吧。之前中学时分了,现在又在一起了。好像是唱歌的吧?颜值挺高的妹子。重言真是痴心,要我说……咳。”

  “不要胡说。他回来了我让他打电话给你。”张子房嗓音很淡,“失礼了。”

 

  “你和庄子休?!在一起了?”重言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,而我又在披萨店,拿着刀叉戳向面前的披萨。

  “你别瞎嚷嚷。”我压低声音,店主萝莉托着腮、浮想联翩地对我勾起唇角。

  “啊……不过我听你说了这么久,那一夜过后,他走掉了?”

  “是啊。”我盖住话筒,露出一抹苦笑。

 

  晨光熹微,城市像一座橙黄的孤岛。而我与他像是在避难所里躲避海兽。但是我身旁却毫无征兆地少了那个人。我四处辗转才问到他家的地址,而敲开门时,我恰时地发泄了我积郁在心中的愤怒,我质问他,以满口不敬的言辞。

  “你到底什么意思,子休?”

  这让我怎么想?一夜情或是……

  他在逃避我?

  他却只是喃喃着同一句话。

  ——“你是谁?”

  起初我只是以为这是他完美的伪装。他拒绝承认我们身体曾交缠在一起的时刻,拒绝回忆他陪我度过无数个有梦的日夜,拒绝心中承载的对于双方的爱恋。我只是覆压上他的嘴唇,用行为一遍遍提醒他,却惹起他更多的惊惶。

  “你做什么?!我不认识你!”

  但这实在不像是伪装。我终于将指肚狠厉地陷入柔软的发丝,开始一根一根地抽起了纸烟。他真的忘记了我,在他承认他爱我之后,他把关于我的一切轮廓都抹平廓清。

  我又开始失眠。

  我阖上眼睛,想的全是他的笑意。

 

  我在披萨店,坐到双腿麻木。

  从黑指针指向中午十二点,直至滑到深夜十二点。店主萝莉满脸歉意地提着一柄花丝灯,请我离开,“李白哥哥,我要关店啦。”

  “你上次拍我的那个原图,给我一份。”

  “什么?”她惊愕地仰起脸,蕾丝发带绕了三圈紧紧束着卷发:“哦,那个啊……李白哥哥你别生我气,我给你免单。”

  “不生气。我用签名和你换。”我说。于是毫无波折,我很快就得到了那份照片。

  看吧,我做什么事都毫无波折。除了“庄子休”,我都未曾经过困厄。

  我翻看那张照片。色调很淡,阳光乍起,他伸出一只指节分明的手,甲质仿佛染上水脂,七八分旖旎意味,扶在我的肩膀上。那个时候的他,还记得与我相关的一切。

 

  重言驱车带我去的市医院,他的未婚妻也在车上,一袭抹胸洛可可洋裙,披肩的流苏韵律地拍打在拉了白丝的腿上。我不知道重言喜欢上她什么,她的蓝眼睛倒是如同十万里的晴空蓝海,陈简,毫无流云的赘余和一丝阴霾。她柔声催着重言快带我去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
  “有未婚妻真好。”我说。

  “对不起。”他以为勾起了我的伤心事。“她今天不用唱歌,本来约好我带她去公园喂鸽子。”

  “你在一群鸽子里一定相当可笑。你顶着一头红毛去喂那么洁白的鸽子。”我大笑,却顿觉丝缕酸涩在心中凝固成块。子休曾经也提过鸽群,它们有深白的尾羽,却热爱蓝得水透、辽阔无垠的天空。它们毕生都用飞翔作为亲吻,去抒写对天空的挚爱。

  “所以我陪你来医院了嘛。”他撇撇嘴。“哦对了,那医生脾气挺臭的。先说好了,不许打人。”

  庄子休的主治医生,叫秦缓。

  “子休到底是什么病?”我生硬地问道,他正扯下遮唇的口罩。

  “他不会记起你的。他对你的照片毫无印象,听你的名字不感兴趣,对你的书、你送来的花也同样爱理不理。我已经试过了很多办法。”他缓缓地说。

  重言捏捏我的肩胛骨,我猛然站起,又虚脱无力地坐下。

  “这种病很罕见。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,会忘记他的一切。听说过鱼吗,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。人不是鱼,却像鱼一样,一摆尾、一转身、一游逸,便彻底忘记了所爱之人。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,他最终都会遗忘。唯一的办法,就是他所爱的人的死去。”他语调冰冷,一字一句,使我坠入冰窖。

  “你不愿意死。我知道。”他又重新扯上口罩,显然是想要结束谈话的态样。“曾经这事有发生在一个小镇,那位妻子用钢管刺穿了心脏;还发生在各色的地方,人们选择了各种死法,服毒、溺水、火烧,他们所爱之人记起的那一刻,只能抱着尸首而痛哭——”他眸光一转。“我从小就认识子休。他不会被情爱之事驱使,你让他陷进去,他很痛苦。忘了你,也好。”

  “你他妈……”重言奋力揪住我,把我扯离医院,否则我真的会凝聚心力给这个医生脸上来一拳。

  “够了!”重言终于忍无可忍对我吼道。“我带你去看看他,你自己做出抉择行不行!你消沉得什么样子了!你拒绝约稿,辞掉工作,不吃不喝,他也喜欢你这样吗!”

  我捂住脸,从指缝中看着这个日益黯淡的世界,逐渐变得朦胧不堪。

  我在哭。男儿有泪不轻弹,只因未到伤心处。

  可我的心彻底空了,不再有剑客与纵横,不再有生铁剑与水中月。

 

 ——只有一株没有蝴蝶驻足的白玫瑰。

 

   我害怕见到子休。但我还是见到了他。

  他和他的朋友在看鱼。我与他拉远了距离。

  “鱼儿出游从容,这是鱼的快乐*。”他用指尖点上流泻的清凉,与那顺波巡回的鲦鱼。

  “你又不是鱼,你怎么知道鱼儿的快乐呢。”他的朋友哑然失笑。

  “你又不是我,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!”他轻笑出声,转头而望。我恰好迎上前去,手握着一束香槟玫瑰。

  “送给你。”我牵出一个笑容,十分狼狈。

  “谢谢。但是你是谁?”他从容地接过,抬起眉眼凝视着我。

  我们曾拥抱、亲吻、做.爱。我们曾经拥有奶金色弯曲英文的羊皮菜单,夕日暗烬的韶红,水溶的淡月,以及迷蒙拥簇的白玫瑰瓣,永远慢条斯理指向十二点的黑指针。我曾经因为他而安然入眠,日日感受另一个人的体温。在专栏上首次言情与相思,不再捕捉蝴蝶做成标本。

  所以……

  我不是鱼,却能明白你在江湖里,不受控制与侵占,不受驱使与世俗的快乐。

  

 

“我是个过客。”

  我说。

  我一字一顿的说。

 

 

  

  我常常怀疑,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
 

  梦里镌着奶金色弯曲英文的厚羊皮,夕日暗烬的韶红,水溶的淡月,以及迷蒙拥簇的白玫瑰瓣,永远慢条斯理指向十二点的黑指针。像被风声浸泡太久的旧酒,日日与我纠缠。

 

  还有梦里穿着水蓝薄衫的人。

 

  我见他喉头微动,便迈步向他走去。他的曈眸覆着一层流金的水色,依顺眼波而生存。我踏过遍地雪羽,踏过空中沉滞的瑰香,淋上一身惨白的月光。我渴盼他双掌的灼烫,甘于臣服他眉周有形有质的清气。

 

   ——我爱他。

 

  但当我再次梦见他,我却背离他的方向,竭力奔逃。

 

  只有我背离他,我才不会醒来。我才可以自私地沉沦——沉沦他属于我的一切。

 

  “太白,我爱你。”

 

  我听见他的嗓音,一贯的悦耳,攀至我的耳际,恰似落下细密的亲吻。

 

  我踏雪而过,足下溅起的雪冰冷晶透,吞噬了靡靡足音。

 

   

 —— 我没有回头,我离开他。

 

  

   我不愿醒。

 

  ——他在我最美好的梦里,此生我都不愿醒来*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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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一轮落日毫无分别的苦艾酒:化用于王尔德“一杯苦艾酒与一轮落日有何区别呢。”

*“肌肤若冰雪”一句:引自《庄子·逍遥游》

*“今日的月亮很大”一句:化用于张爱玲《倾城之恋》←隔了太久记忆模糊,假如不是此篇向女神致歉。

*鱼儿出游从容,这是鱼的快乐:故事来自《庄子·秋水》,庄周与惠施的“子非鱼”的辩论。

*他在我最美好的梦里,此生我都不愿醒来:化用于烟罗《繁花盛开的夏天》,原梗应该是《大鱼海棠》。

*少量部分模仿于《万火归一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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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快乐。

关于这个故事我再废话几句,谢谢看到这里的大家。

之前没写过现代风很渣轻pia。

不过啊,这是很干净的结果。当李白他什么都不能做,他至少还可以。彻底的离开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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