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酒鱼】钓雪

「钓雪」①

逢乱雪。
高羽纷披,素瓣缭乱。云脚垂枯杪,粉琼填银渠。西风弥涌,吹迭阵阵蓬霜,行起半阙芦歌。雪章岑凉,风行潇雅。氤渺相触,万径皆消人踪。江面更是冬色清定,固结沉冰。千里长白,倒摧出一窠寒葩愁麻来。
江面乃冰湿足滑之地,偏有人要学侠客风流,携壶挪身,陡然踏冰而来。分明是引鞘借力,且行且歌。
掌挟韬光,刃面流纹映彩,甚过幽蓝天光。叩声妙灵,莹莹锋烁击冰,人又纵身于空,落时复击。
如此一程行来,逼到江岸,更提喉嗓:“蓬莱文章建安骨②……”
——这便惊扰了人。
江旁的少年郎,袍连杂蓑,冠顶草笠。纵是孤肘支膝,手握竿骨;也刹时探容,竖耳一听。
“俱怀逸兴壮思飞,欲上青天揽明月!②呵,庄贤者竟肯为李某一动容?”几声朗笑倏传,旋即俊影落定。
少年郎金眸皎皎,莞尔道:“只是不知隆冬,谁人会有这般雅兴?好奇一看。……原来是青莲剑仙。”
鸿影掠散冰气,裘底零几雪尘。白衫流丽者,不正是青莲剑仙李太白?
李白颔首,握过玉壶,先饮个酒淋热喉,随之兴与话并起:“既同有雅兴,贤者欲为何事?肯容李某一猜?”
“但猜无妨。”
“贤者有竿有蓑,是钓兰鲈?”
“嗤……”少年郎出声一哂,唇溢散软。“原是周高看剑仙了罢!周并非钓鲈。”
“不学任公子?”李白未觉微惭,反而再探。
“未有巨铒,周钓雪而已。”
“有趣!”李白大笑,几个阔步,出指沾了片落雪,转递于他。“贤者喜雪,唤李某撷来便是。何苦受冻于此?”
“此为天雪。周之所喜,为寒江雪。”少年郎危坐端容,微一掸指,六出遽然。
“李某愚钝,敢问寒江雪?”
“即江中之雪。”
“江面生冰,江中冻波,怎会有雪?”李白挑了眉梢,解落狐裘,去覆那人瑟瑟薄身。“如此空钓,要待何时!又是单衣轻简,可觉得冷?”
“此见浅陋。”抖肩挣了裘罩,少年郎动唇悠慢,微裹嘲意几重。执竿之力,更重几分:“待周钓成,再同剑仙一看。”
李白轻喟,悻悻而退。只得抛壶,咽二两梅酒入腹,小心吐除口中酿滓。饮毕,玉壶随掌琅琅一振,霎是浓香熏衣。
这才去了三分尬意。
可怜那件狐裘,伶仃卧着,却无人屈腰去拾。

漫雪染江,渐转簌簌。
阒静满漏。
少年郎席地而处,终于注目,眸波泻淌星华,切切启齿道:“火起。”
迎面兀起一脉爝火,逐摇逐散,灼红透天。而人低眸,扶靠浊石,徐挥蕉袂。
“冰破。”
——訇!
火股冲去,相继舐江,熔得一弧新冰乍释。碎冰荡涤,生生露个深口。少年郎甩袖如电,出竿,一椽精线没入水间,顺涛沉浮。
李白拊掌暗叹。此人修道多年,早便齐物同生。罢、罢、罢!只得笑己晚学仙。
少年郎漫身一抖草蓑,雪粒扑落。随即柔息匀净,骨肌相持。
竿不动。
李白并不相扰,撩裳西坐。濡开兔毫,就沾地雪。镂脂雕冰,舞笔弄文。
笔云:“胡蝶为庄周③……”
轻笑三声,蹭袖抹去。
竿不动。
李白收了腾墨之姿,兀自探怀向棱突处,提出两盅玲珑玛瑙来。不顾膝冷,提壶灌满。沸沫溃底,酒旋动烈,两颊如漱青柏之风。
竿不动。
自饮一盅,另一盅待人。悄描六仪,拈念阴阳盈虚,神游山川焯烁。摘天星之韵流,纠新藻之柔密。
酒凉数次,洒地又续。
是十巡——
——竿突挣。
李白愈喜愈急,却看对人突起,拉钩沉力,万钧也似。
终是仰后数步,奋力勾出一尾肥鲈。肥者陶然活蹦,银鳞窣镜,尾须抖扭。
“心杂,心杂。”少年郎却是连声扼腕,未等李白阻止,便将那尾鲈鱼抛还入水。
“贤者且慢!这鱼以姜收汁,焙以文火,乳水为羹,也算绝味——”
“周心本为雪,何苦扰鱼?但扰即罪,剑仙知否?”气重言庄,眸色森森扫来,含恼愈甚。
“物尽其用。”李白慌乱十分,只得随口一辩,却更惹起对人伶牙相对。
“鲈鱼也不过滚出几两朱紫,素盘酥油,作肴分食。此实不可比逍遥五湖,恣意聚沫。何况周只求一片雪。”话尾骤低,端得转平:“不求一瓢鱼。”
虽是谈“道”,却话中有话。李白性聪,但一时琢磨不透,只得擎盅,徐徐述道:“李某不才,多蒙贤者赐教。贤者若是不嫌,但求一饮。”
“酒冷伤脾,剑仙可莫要贪杯。”少年郎微粲,起身拂袖,“心意已领。”
“酒尚温——”
“周方见剑仙斜壶十次……”
——音尾暧暧,旋即戛止。
“贤者窥某也?”李白落笑,语滚玩诮,腕抛花壶。窥某、窥某,仿入相思门。
少年郎自知失言,登时语塞,轻咳掩道:“周作猜而已。若剑仙欲见寒江雪,不如择日相约于此。周再钓之。”
“明日如何?”双目微瞑,却泻出半许横塘清芒,灼魂熠透。
“甚妙,那便择定明日。”轻闲应允。
“雪大风急,狐裘请一披。”李白颔首,沈声,俯腰捞了那香艳毛物,推手递去。见对方怔忡接过,再拱手念声“告辞。”
言毕提腰,蹬起飒姿,施点轻功。扑于浓深雪雾,酣行荡沆。荼衣翻逸,转瞬杳杳。
却仍要密思几番。
那人未钓上雪,是因窥己?
如此一量,登时舂心震撼,动如颦鼓。
音低言出:
“贤者,庄子休……呵。遇汝江色秋。”

李白初临此江秋,是与道友丹丘子同游。
“十二郎④,此江阜盛华硕,白浪如山。结伴同游,不虚此行。”
一叶轻舟,洵洵秋水。
舟上二人,薄衫临风。天华纷罗,群蕊伏黄。李白挽臂捧一怀菊萼,缃辉怀叶,幽凿鼻底。所幸暮浅,方才柔端满襟秋意,又抛锞泼酒,引过浮游灯红。棹头荡过淡藻,历历推舟入江心。
“此话在理!是个好秋。”李白乍起畅笑,眯目应酒,酙一陶壶。
“好秋如何?”丹丘子略明他意。
“当听奇闻轶事。”
“清平之世……”
“人生在世不称意,明朝散发弄扁舟。今日不就是扁舟祝酒,身在舟上,岂不知暗潮涌动?”
“……奇闻轶事倒是有的。此江盛产鱼精,十二郎可晓得。”丹丘子知他心情不佳,机敏顿起,微一沉吟后添上长句。
“鱼精——”
——恰是笑诵到底。
“这不便有了么?”
音未落,人腾起,瞬息已是掠出数丈之外。趟过浮彩流波,竟踩着几块秋萍,索索上了另一敝舟,舟形随重悠悠涨落。
那舟上有一人。
青尾袍,竹荟溶。初看青透,二看为旧。分明是寒衣凑补陈裁,却也掩不住瘦骨孑谩。仿是凌过秋水的一尾鲤,逍遥戏于菱裳下,哪管人间琼瑶香粉。
盹眠未醒。
“十二郎!”丹丘子急急立身,“不可无礼!”
李白却早以指肚滑了人的颊面,又出掌扣上舟中人指隙。
“大好颜华,好似鱼精。”
未想有人答。
“早与天涯同体,鱼与周何来分别。”那人唇翕,吐出灵句。
“此为稷下三贤之一庄子休。乃我道学之先师……”适逢丹丘子翻桨赶来,淡淡言之。
“幸会。某为李姓。”李白一惊,连忙撤手离身去,还出歉礼。方才只当这孤舟卧个青衫醺客,有心调笑罢了。如今却对这娑婆金眸,沧光尽溯。
“无事。周眠刚醒。”
李白满容灼燥,喉束骨鲠,指尖还沾着一层薄温。
秋雁打翼飞高,撞瀼云。
“阁下风流十分,莫非是青莲剑仙李太白么?”舟中人微笑。
被人道破身份之后,李白更是喟道:“空有虚名而已,如此传入贤者耳中,真是愧杀某也。”
“剑仙才誉长安,逐字俊爽,怎会不知。空有虚名?空有虚名便不会上了陌舟,对个生人调笑多端。”这席清声倒听得李白微汗涔涔,连忙联袂施歉。
“罢了。周只贪无何有之乡,未想被人离近,吐息一扰,却是心杂。”
“某实不知。”李白挑眉,返身,捧出丛菊黄华,“无可致歉。只是郊野偶撷得几枝菊,可助贤者入眠。”
那人指管揽过一苞,轻嗅暗香盈袖。旋即背过身去,再卧。
“十二郎,该行舟了。”丹丘子催道。“勿扰贤者。”
李白回登舟上,却是目不转睛。
“此为何人?”
“十二郎忘了?方才说过。稷下三贤之一庄子休。”
“谬哉!”李白大笑三声,眸中悦色更深:“此人岂止为鱼精,更为天上谪仙人!”
言罢,魂悸魄动。只得再饮鲜辛酒,压下芜绪。
往后,李白才逐渐明了,是相思由此。那人一点仙姿,侬软寡色,却是愈磨愈勾人。
此日迢迢江色秋,此日独有恋江人。

再乱雪。
少年郎拖摆而来,是那件狐裘。
江侧不见人。许是李白不来。
于是怔坐支颚,联翩浮想。
初见李白,夏日长安。李白书酒入市,混迹与狂徒,痛饮狂掷。分明是命运多舛,仕途不济。
少年郎坐轿扬眉,隔纱观人,朦朦胧胧,好不清楚。天地濛目,却也能记他俊致面颜,叩瓷为乐。
“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!⑤”
少年郎向来冷眼观世,待这酡步踉跄、歌哑忘形之人,本该一嗤。但人却嘶述半句:“行路难,归去来!⑤”
少年郎正被此句一窒。
世说,青莲剑仙李太白生着一副贪酒肚肠,腔字潇洒无敌。可又何曾揭疮,探他血痛泪淋?
入仕,仕难。
呜呼哀哉,时运不济。
酗酒,酒醒。
空余万古愁无匹。
少年郎到底是冷眼观世。只需一眼,便可透了他眉宇。

“心杂。”
少年郎断开千缕心丝,继而垂睫,故技重施,澄心投饵。
想那人做甚?钓雪。
饵还未入水,银钩却被人抓了去。
李白孤掌端力,荼衣撩霜,发砌皓雪,遍体白泽。显然已是站立多时,惹了一身雪洒。
皑皑雪者。
笑对钓客。
“贤者不是要钓雪?这不钓着了?”
“胡闹!”少年郎顿时心惶甩竿,跨步而奔,抬手便要除李白发间残雪。“隆冬时节,何苦来哉!”
却被李白带入怀中。
“痴子!”启齿却是恼极。
“李某嗔痴如此,贤者却不怜我。”
少年郎一时缄默,无话可接。
“某是天上长庚⑥……某降人间,只为一人。且为一问,贤者喜雪还是我?”
腰抵肢压,遏得少年郎不能移半分。只得禁在李白臂弯,挣不得。
此问若不答,相思苦仍有。
此问若不答,何需同心锁,双双知世愁。
此问若不答,又何记那年夏、此江秋?
此问若不答,又何必缠手,受过狐裘?
少年郎半晌沉思。
——终是巧笑,炽炽二字。
“喜你。”

①:灵感来源于柳宗元《江雪》:“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”
②蓬莱文章建安骨:引至《宣州谢楼饯别校书叔云》
③胡蝶为庄周:引至《古风五十九首》
④十二郎:李白族中排行十二,丹丘子与李白为友,故称十二郎。
⑤大道如青天,我独不得出:引至《行路难》
⑥某是天上长庚:李白之母诞子前梦长庚,世说李白为长庚星(太白星)下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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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后记。
首先谢谢看到最后的你。
这篇文要表达的东西太多,笔拙,所以添个后记。
在全圈满目“快餐”式的剧情向、叠词风甚重的描写流里,我曾经非常迷茫。然后有了这篇文。
雪是冰清玉洁,雪是高姿。但对于庄周来说,虽然渴盼在浑浊世间钓雪。但更喜心尖人。他为他所爱放下了冷眼,热肠相对。
李白对于庄周的两个相处镜头,我一个用冬一个用秋,笔调更透出李白积极一面,而闭口不提他的落寞。
所以庄周回忆里,才暗暗提到李白仕途不顺的问题。
两人的感情戏我铺得要累哭,但这两人执手的基础,还是基于“无法改变时代的落寞。”
李白知庄周钓雪不成,便自己站成了雪人。庄周也明白,李白比雪更重。
他们一个冷眼观世,一个命运多舛。两个仙人,在人间,是注定寂寞的。
如此而已。
再回到开头我说的话来,我曾经一度迷茫。诸种不甘,不顺,甚至是恶心,让我非常难受。
但我如今明白了。
行路难,归去来。
本心最重,绝不媚俗讨巧。
我会写出自己最喜欢的酒鱼。
再次感谢,读我文的你。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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