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雷卡】唾弃坟墓

※中世纪pa\黑死病
※描写流,晦涩多隐喻,自行避雷
※这篇真的花了很多心血,希望您能读完

 

 

戒指环绕蔷薇
口袋装满花束
灰烬,灰烬
我们全都倒下,无人掩埋  

 

 

 

 

  命运女神阿特洛波斯黧睫上的泪液凝于四月,一顷拨滚时,他正在滂涕横挥中,被雷狮搀着离开城市石质的居屋。与此同时,暴雨积塞了女神的“海螺状耳轮”*——神聋了,人们终于可以绕过神明、单凭自己即可听见哥特教堂鸣振的丧钟。黑摆悠钝,自耶和华创世就从未如此哀亮。城内滥觞着燥雷、锌电、乱雨、哄风、裂砖、破板与烂碎的石蜡灯,贫瘠土地的有了各类泥肥——家畜被风雨与疾病脔割,摞骨坦肉,同主人的裹尸布一并匍匐,其上是殷红的符咒。他跣足,脚板自雨水勾勒出的数个肮脏方格上“卟噜”踏落,冰冽的指管紧紧叉住雷狮的手,在土坯剥蚀与马蹄踏溅声中不断往肺部灌气。贪求的是清新,吸纳的却是不可排解的游魂。

 

 “听着,卡米尔。我花了一袋皮司拖尔金币才找到你,那些啃不动的老蠢货!没时间考虑了,我们得马上离开这个鬼地方,我带你去乡下。”雷狮蹲踞下来,提高音量与风声对弈,右掌奋力揉挲着他的半颊加以抚慰,但随后却惊异地发现——他眼中的山蓝鸪已经气息奄奄,翮底淀灰。显而易见,他不愿将自己的心境绑入虹膜示众,但他如今亦难免伧俗。他那向无死角的冷静、栓嵌恐惧的孔锁、反射懦弱的行伍,皆因这场巨大的疬疾而全盘坍溃了。

 

   他开始真正表现出十五岁少年应有的态样:曈水披浮,浑身觳觫,灵魂痉挛,如同一剂被仄瘪的雨水,一阙琴之琉特。他听见自己在难听地噬咬声带,像铁剪劐开蚕蛹,让一群死蝶争而跹出:“多明尼卡小姐死在对面了——她才十七岁!雷狮大哥,我照看了她,教士为她祈祷,但她一天就死了!她满口谵语,浑身肿胀,她的头颅被托起来时全是——”

 

  他还想再描述那凋残蔷薇般的流脓,那环堵中被呻.吟扭曲了的烛息,那泛着潮湿味儿的悲惨罹难。但他所蒙受的捶憷业已扼住他的咽喉,让他悬空——任何臆幻都无法将其化为无澜。多明尼卡小姐是多么明艳的人!她的灰眼睛是多么雍雅!她还是个乔治式的信徒!他拍捬胸口(有什么东西在其间漫溃奔突),奋劲咽下流状的空气,任眼眶被蛮荒棱锐的痛楚辟出河流*。雷狮挑起眉脚,朝肩胸点过一圈十字,拍拍他的肩膀,低声地将从未拆解的自尊告出:“真狼狈啊,宝贝儿。你之前可从不在我面前这样。Et à Dieu ce qui appartient à Dieu(物归原主)。别想了,和我走。”

 

  “可是雷狮大哥,他们认为是人们的罪孽招致了主的惩罚。因此教士每周进行一次游行,督促病人们不断鞭打自己,但他们仍然倒下去。这也是主——”他嗫嚅着,心灵彷徨于塔得摩尔的断柱。

 

  “主都知道。”雷狮一把将他拉入胸房与臂弯之间的夹角,拍搓他的脊骨,紧抵他的额庭,食指一捺他的唇缘(此举将他所有倾述都软化了),语气却极尽揶讽:“但主不在乎。它赦免过什么?这个世界已经重回野蛮了。行了,我从皇都跑出来可不是为了再听一次祷告的,有什么情况以后再商讨。现在,抱着我。”

 

  他在精神独立与适度依赖中斟酌,最终还是忸怩地选择后者——他伸掌,一面缠上雷狮的大臂,一面勾住雷狮的颈脖,吐息贲乱地没入雷狮的怀里,不好意思地念唤“给您造成麻烦了,雷狮大哥”。他们又重新回到了之前相依为命的银河洲。在雨水卷起的腥气与腐物的恶臭内,雷狮携他跃上马背,而他靠在雷狮的膀处。雷狮一手提缰,一手撇开他视帘中迷乱的发绺遮蔽,在他蘸满雨水的前额拂画:上帝保佑。

 

  雷狮大哥明明不大相信这个,他迷迷怔怔地在神游之中推索,却又浮想起多明尼卡小姐长辫的芊绵。突然,他的思弦骤断!因为马冲出去——雷狮狠夹马腹,手中攥执的皮鞭脆响连天。它踏破弥天的雨幕,于谲荡的风尾间嘶出白汽。他逐渐在颠簸中看清城门的爝火,像是一把普罗米修斯的热泪。他们奔过城门。那一刻,过往在身后的阒黑中蓦然结霜。他并未回目,并才肯初步相信——他们会逃离,逃离这漫漫无期的黑暗。

 

 

 ++

 

 

(BGM👉: 半个世界离我而去-奥罗拉💐 )

 

  他作了乡野的牧神,在含杂翡绿与雪青的阿卡狄谷地中栖眠了一月。经青莽的芥末调味后的葱夏之天,蛋芯样的高阳滋辣,乳冻状的峭云轻梭。溪水的沛响温厚,却宛曲地苦留肆意来去的禽羽天使。雷狮几乎使全部的钱财皆浪掷于此——往日熠耀的皇子在绳网的编织和鼠尾草的铲除间沦落为人,坦然扔弃奢豪的肺腑,亲手筑构结体精严的屋舍与篱圈。雷狮用砖石砌出霾色的单阶与拱窗,平抹红泥,用云杉嵌紧露台与檐顶,铁钉加固。木圃则填注湿土与多色鸢尾,用来降以取自金星的野蜂巫术,使喧和的香气一夜漂浮。

 

  雷狮通过沙漏的量时知晓临近晌午。那时雷狮会扔下手头制作弹弓的活计,曳起纤细的铃绳。而他听从镀铜小钟之召唤,从浓荫下匆匆起身,奔至陶缸边舀水洗手,并对现实进行最真挚的祷悔。“感谢主赐予我们食物,阿门。”他们一起诵道(雷狮的嗓音却总是透出一种懒洋洋的无谓,而他却究极认真)。之后,橡木桌转瞬便会搁满裸麦面包、欧芹燕麦粥、熏火腿、奶酪饼与低度数的艾尔酒(雷狮饮酒,并非是对疾病“恐惧升温、及时享乐”的间接逃避,而是耽于醪酿的天性;至于他,总学不会半盏)。一对琢花的刀勺则负责攻伐不算可口的馔宴,在其上银马纷奔。

 

  有时,他会纯凭直觉、提早赶来,在案角放一只积汪清水的、插着野玫瑰的瓦杯。而那时雷狮入座时会笑意灿然,将敦重的木杯一掼,用昂声接受这透明的表白:“敬我的自由与爱情,宝贝。”话音毕落,雷狮就仰头饮下一腹葡萄酒,还敦促他也来共试:“卡米尔,假如你用你的玫瑰来交换我,就得喝。”他立刻后悔那束鲁莽的玫瑰花——那是自己被赤紫癫狂遮了心的明证。但他亦不能否认自由与爱情,故此只能无比岑默地和雷狮在坐箱上,鲸吸酡红。

 

  雷狮通达的自由思想永远挟带粗犷的浪漫,一般在餐后发挥效用——即:专为尽兴地褪去外袍、坦出紧绷的肌理,劈抽半根榆条赶养仅有的两头圆滚绵羊,在草坪上高唱“在水边的斜坡,我也不知道如何控制我的眼泪”。受高温蒸烤,雷狮先前保养完好的体肤几天便化成麦谷色,有了丰收意义的赡泳。而涔涔汗水总不断自颧骨勒入腰身,衬得一片金珠淌流。雷狮评价此有“熊熊的心脏气息”,膨脝般将这一闲职变本加厉,甚至提出渔产与播种。而他的对措也毫无客气,抓起软布就是往雷狮身上一径擦抹,比对待石膏还要熟练。

 

  “您看,您比我还要像十五岁。”他总要伶齿抬嘴。

 

  雷狮偶尔也会往向阳面走远。他从约旦福音书内抬眼时,(患失的隐情使他始终未全身心地投入阅读,总要走神虚瞟几刹雷狮的身形),发现周遭空无一人,便失仪地朝东赶上前去,喊着:“大哥,等等!请您不要走太远。”雷狮佯装不闻,待到自家胞弟容色异惯、冷罔全褪地冲到近前,准备喋喋之时,才猛然就势揽过他的腰身——二人立即交拥着倒向受日霓垂爱的蒲公英洋。他们就地翻滚,在绒白的海中患难与共,惊起腼腆的白鲨(虫孑)与裹彩的遗贝(细尘),湿漉的素沫与奶黄的蕊浪在衣体间浮蹭。最后他们的嬉闹在惊起飘风中得以息止,二人终可回归陆地,各自吁息连连。

 

  “我的羊跑了。”雷狮一敛右目,却把左目睁圆,这个把戏颇像一位顶戴鸵羽锥帽的弄臣。见他面如古井,之后雷狮又挑挑嘴角,保持着被他压倨的姿势摊开手心,以相同的受压强度抑着声音说:“卡米尔,现在只有狼需要你。”

 

  “说得好像您的犬齿能咬开苦核桃。”他这才发现此是对方滑黠的逗乐,而不是可能的别离。他竟真怕对方抽身似的锢了对方半天。他自幼缜密的思维竟因经受灾异钝化至此,但他尚可以迅疾的行动挽救。于是他寒着脸起身,离却之前还不忘将雷狮发上粘附的花籽掸个干净。之后雷狮派遣的厄科无论音喉何等迢辽华美,他都不予任何舌牙回应,只时不时地用那双矢车菊色的眼睛瞥去求索的一瓣。而雷狮却恨不能将缥碧之叶都连根拔起,受自己呵培,因而抵住他刃状的、宛如薄荷的眸光踱回,摘取下森林女神的假面去碰触真实的靥颦。他的发丛被雷狮攻陷。直到那里被雷狮揉成一捧星核的壤沙,对方才肯崭露出让弦月新损的牙光,轻哼半声:“只会嘴犟的羔羊,你的狼回来了。”

 

  毫无疑问,也不为人知——他看似心旷神怡,但在俏艳的表象漩涡中,他实在苦苦挣扎,默默地乞求二人的福运(这是每一个经历死亡的人都会做的事)。他试图将往日的殃祸于梦寐中流放,忘记与绝望同构同形的温彻斯特与佛罗伦萨。但他总是被突然惊醒——被云雀翘摇羽屏所惊醒、被蝴蝶拍扇薮丛所惊醒*,甚至会被走近的雷狮之靴纹辙碎叶脉声所惊醒。哪怕是最轻微的声响,都能立刻使他挺身而起,脸庞会顷刻布上斓影——如同“奥林波斯山暗淡的神族”*,一种介于仙性与兽性之间的防备。

 

  每次雷狮不幸经逢如此姿势,都要嗤他几声:“放松点,卡米尔,这里没有死神。”随后扔给他一罐蜂胶,哄他说那是一罐龙血。“这种事我三岁就不信了,雷狮大哥。”他冷着脸,装作嫌避。但他开盖后,将蜜髓挖出,仍乖诚地先让雷狮试口。“我不喜欢贡品,总让我想起无聊的皇族。那些孩子总会为了国王奖赏的一片‘皇后面包’大打出手。”雷狮摆摆手,“你最好自己吃个干净。”他按照雷狮的嘱咐吞吃入腹后,却仍未感到心满意足,反而被一种饱满的失馁感攫住。他那若有若无的被流放感总能加速一切的消化:欢愉、悲苦、饥馑、充实、爱意、愤恨……他继续咀嚼的结果是再次消化,继续仰卧的结果是再次清醒。他不具备摆脱这一过程的能力,周而复始,循环反复。

 

  噢,全能之主,他终有一日双膝伏跪,对约旦福音书叉手渴求,叹出自怜般的祈愿:主啊,让自己变成树脂阳光里被禁锢的昆虫,变成洗笔水中萦散近无的水彩色丝,变成祭坛花供内随时会被蒸颤的露水。只要变成永不劳瘁的死神黑翼无法覆盖的虚无,切莫再感受那世界上最为可骇的蹂躏,那不可言传的恐怖。慈悯的主居然听见了他的祈祷,让他在夜晚终于能与同席的雷狮相拥而睡。但主却要他以另一物质作为回馈的代价,从此梦魇的舞步附丽了他的梦境——他又被困住。

 

  他梦见远日城镇中向上蒸腾的麻黄烟雾,嘎嘎的乌鸦被倒挂于枝柯放血,冷去的尸身仍以缓慢的衰朽掩集街甬的恶臭。众人皆超越年龄变得昏聩,或退贱年龄变得童真。有人玷污胴体,与异性相互诠解发旋与大腿的形状,在蒸馏酒桶中浇灌靡靡的蕾朵。有人本性毕露,忘记自己灵魂的寓所与城邦的缩影,眼泪与笑声先于生命而衰涸,畏忌立柱下自己的影子。

 

  还有人嘴唇枯萎,最为可恶。无时无刻都在嗅探着炭火与柴薪作为祭奠的特权,用某个无辜姑娘的灰烬埋葬内心的兢惧,以淬毒的喉头叫喊:“烧死女巫!是她们用巫术带来了瘟疫,这是主的旨令!烧死女巫!”语锋化为毒蛇,缠噬上某位姑娘好奇行走的细嫩脚踝。他们聚拢着逼她跪下,在她额心涂满十字的血纹。但她却令人大失所望,只是榨出柠檬酸液的普通凡人,不会使用终结庆典与凶兆的禁法,也不会推送鼎亮的黎明与彗星,面对审判的拷打感到撒旦的痛苦。她只靠二分之一的貌美容颜(另二分之一已血渍阑珊),苦苦哀求:“你们认错人了!求求你们放过我,请大发慈悲吧!我不是女巫,救救我!求求你们放过我,我不是女巫!”然而四野回应她的只有黄浊的冥河,奇特的番红花与水百合在人类恶毒的言语中彻底决堤。他杵立人群,麻木地听见四五只夜莺喉间被荆棘剟破的滚血之声。最后他在阴暗的欲念里跪倒了,他喃喃地请求主之降临,无论形式如何,只要所到之处发生整体的灭亡——因为大家都疯了!这就是地狱!请将惩罚带给所有人!他都指肚揪紧垂发,在人群中踉跄逃开。逃开?却撞入更深的人影幢幢!

 

  每当支撑他的信仰在梦中支离破碎,他便情绪失常、猝然挣醒,十指乱抓乱挠间被身侧的雷狮骤然扯进怀中:“没事,宝贝儿,没事!”他终于触碰温暖的实体,他的雷狮。他为自己的无能泣噎着,在那定若凝萤的堇眸中将狂躁殆尽,只埋脸一劲地低嘶:“抱歉,雷狮大哥,我梦见糟糕的回忆,我梦见我自己的坟墓,我梦见……梦见他们都患了黑死病!”雷狮用指腹刮去他的汗水,却对他当为禁忌的后三字耸一耸肩:“坦白说,我在经过十六次岬角时都与你感同身受。我看见僵冷的海水,满船的死殍——就在我自己的王国。主不是说,要让圣座将王冠放在我的头上么?坟墓比宗.教更像个笑话。”他虚软而轻率地唤了一声大哥,提醒其神恩不可亵渎。“这话你和他说去吧。”雷狮啐了半口:“听着,卡米尔,没有什么能在我的意志下带走你。即使我不是未来的世.俗.君.主!”“可是大哥……”他简直喘不透气:“我是有罪的,我的血脉是不纯的——”他很快地住口了,他忘记了那个词是雷狮的底线,再说下去雷狮会如落雷般燥怒。但雷狮蛰伏在眸底的固火还礼貌地未到达焚起的限度,只在唇畔噙上一抹与气质歧异的冷笑,全无温度地作出接复:

 

  “我以我的名义宣告:卡米尔,你是无罪的。”

 

  他没有搭腔。雷狮有些愠了,转身不再与他抱搂;他只得小心翼翼地贴在雷狮四季长存的脊色之上,若吻沃田。他逐渐阖目。奇异的是,雷狮此话恰如了夜曲奏响层叠的妙章,解构了他的愆尤。此后他竟不再拥有撒旦的悔悟之梦。

 

 

 

+++ 

 

  他们的羊在冬天死了一头。雷狮在其旁咒骂未知的凶手时,另一头姗姗来迟,拱过鼻尖、哀恸咩然。他缛着细暖却被雪泞硬了的羊毛,才觉察一码外微湿的阴侧有人倚树。他警醒地用肘捅捅雷狮,雷狮举首,与他一同迎上那凶手般劣恶的眼神。

 

“这是我们的羊,伙计。”雷狮说。“怎么?宰屠场经营惨淡吗?还是要我押你去给领主裁决?”

 

“在下身有医职,旁边有几户人家患病,请在下来医治。特殊时期,按照律令,家畜本应宰杀,见到了就顺手执行一下,以防更多地方被瘟疫滋扰。请这位先生谅解。”那人伸手以示友好,雷狮却压根没动,将他推遮身后,自己迎身向前,盯紧对人那双绿玛瑙似的眼睛:“我们没看见过布告,但你又是哪位?我们有地契,犯不着陌生人来大张旗鼓。”

 

“在下名叫安迷修。你知道的——”安迷修温文一哂:“黑死病。富者和主教都跑到乡下躲避,可惜它们还是来了。就在昨天,你这一家旁边的一圈人都死净了。”

 

“安迷修,看在你这名字的发音如此怪癖、已经让我浪费了口舌的份上,别乱说话。”雷狮不轻不重地笑了一记:“我们没有人要死,也不欢迎宗.教庸医。你来这里给自己唱神圣祷文吗?”

 

“Les gens meurent finalement.(人终有一死)”安迷修微屈上肢,略鞠一躬:“先生们,我晚上会再来一次,为你们做相应的检查——无论你们是否需要。即使你们将我拒之门外,也不能抗拒死神的到来。黑死病是传染性的,你们的邻居因此陨命,指不定你们也会。”

 

“别来。我刚才已经说过了,这里不欢迎你——”

 

“但在下会有用武之地。”安迷修朝雷狮背后的他看了一眼,礼貌地摘帽挥别:“这是你的弟弟吗?他有一双爱琴海般美丽的蓝眼睛,真像天使一样。我衷心地希望主不要带走他。晚上见。”

 

“这人只是个疯子加白痴!”安迷修走后,雷狮仍对其背影大声回敬了几句难听的话,转头对他不屑地说:“别听他的,圣玛丽亚细瓦医院就全是这种废物。病人去小礼拜堂一样的医救室里就是等死——一堆医乐衷于精神疗法,剪下经文用羊皮纸磨碎,让病人溶在酒里喝下去。这有用?修士平时倒假惺惺的,一到病人要去见全能的主了,便吓得拒绝与濒死之人见面。教士抓紧机会就逃跑:‘我真希望我是英雄,但可惜我不是!’也有人自作高明,拼命研究这种病传播的渠道:恶臭气味、眼睛中的光芒、呼吸、水源……听听多么可笑,可惜都不对。他们这些无头苍蝇,仍然对四处兴起的黑死病毫无对措!”

 

“您为什么会去医院,雷狮大哥?”他问。——那一刻,他“理性的敏感”重返躯壳。其余充耳不闻,他只牢牢抓住首句的片语。然而雷狮的表情一刻微妙流转,仿佛伊卡罗斯的蜡翅被晒化,他的神情亦一霎坠堕——雷狮在命运的拐点为使他安心,便对他选择隐瞒。但他呢?他似乎祈求神迹之时都未曾想起雷狮的名字。睫羽就此一抖,他的脏器与颅侧发动起一阵剧痛。

 

“海上航行的朋友死在那里。”雷狮这才发现说漏了嘴,干脆敞眉坦诚相告:“教堂旁边墓地已经不够埋了,我用板车推着他到城门火葬。各式各样的‘斯巴达’群殴起来,只为同一群骷髅挤位置。我刚拿出铁锹挖土,就挨了别人两拳。我跳起来,踢中了那人的小腹,他就倒在自己为自己挖的墓坑里。我问他要我帮忙填土吗,他说谢了兄弟,把你朋友跟我一起埋葬吧,这地儿勉强还凑合。就这样,我为他们立了个简陋的十字架,买了三杯廉价的苹果酒。两杯怀缅他人死去,一杯谢我骨肉新生。”

 

“……您不该来找我的,雷狮大哥。您应该待在城堡里,人们都敬重您的风光无限……”

 

“在你眼里,我是热衷于和圣座打交道的人么?而且卡米尔,我很不乐意你离我太远。可他们在我眼皮底下就敢把你送到这里,用多么可笑的理由!我很内疚,现在的情况让我更加内疚。你在我身边时向来都很理智,为我效力——甄别捻拨、明辨是非,能在晦涩难懂的词句之中找出纰漏、剖解含义。最重要的是你对真理毫无恐惧。但瘟疫不是真理。”雷狮顿了顿,语声一厉:“它不是。别对它称‘是’!”

 

“大哥,……是我的错。我没能端正对一连串事件发生的态度。我很抱歉您为我担忧。”

 

“你的年龄与阅历向我说明了你没错,我可以宽宥。但在我面前就应该放松点,宝贝。”雷狮挑挑眉:“我倒希望你对真理是恐惧的。”

 

  可他已权然不知恐惧为何物,只得在漫长的沉默后略点下颚、微翕嘴唇、破开话题:“大哥,这只羊怎么办?”他牵起还在呼吸的那头,环住它的颈脖,之后微微拉扯着系绳。哺乳动物的恋恋不舍之情顿时弥漫开来,它践蹄冬草,刨磨雪土,头搡侣伴。它向二人咩咩哀求——它愿在纷飞的鹅羽内为生命逗留。

 

“牵到羊圏。”雷狮没有满足它的愿望,腾手拍了拍羊背:“走吧,我们去烤一烤壁炉。”

 

  雪从上午下到傍晚。室内冻得发甘的空气中泌满了冬青油与辛香料,沐着壁炉松驰烘散的热。雷狮藉以摆曳的光焰削割多脂的松片,并看护煮锅的鲜姜与鳕鱼。他则笼紧亚麻围脖,将那些黏湿不洁的焦糖色树皮同马胫骨匝在一起,心想如果明日积雪加厚,便将其拖至户外作为滑橇。

  

  按照惯例,雷狮会搭把手地扛至坡顶,但要是他手艺不精,扎得不紧——木径从陡坡滑下,却在一半路途时哐当散架,枉若孩提地陷溺雪窝。二人跌入白被、拍霜赶雪,一同去拽却愈磨愈深。雷狮准会扶着一片蕈子笑得直不起腰——这太逊了宝贝儿。而他的齿列则会抛出珠壁交迸的泠音,重重攒眉允诺——大哥,这次是经验教训,下次我会注意观察的。但雷狮不会因此而停去笑意,总要贸涨如阳,与月拮抗。那种笑容的抗力恰如一荡浇湿森林的繁雨、一阵卷染穹草的香风、一位顶冠橘花的年轻神祗。——让一切都在回荡的磷磷紫电中粉碎。

  

  天幕已从皑白化为涝乌,雪团沙沙,将林烟与炉汽洇得青黑。他从石窗瞭去,一窠卷丝残巢被飚扑贯,翻入雪摞直到裹衣积厚,只待来年再化霉朽为神奇。呓语的小雀全然不知乡园的亡毙,两颗黑莓眼实轻巧转绕,于细腻的地毡点出梅花脚道,捡啄几丝缺汁的败黄草茎。低洼处已生结起薄硬的冰壳,蚀尽半点流泡似的靛藓皎光,荡然成为雪顶张庇时的初民。

 

  “大哥,结冰了。”他立肘于坚致的木纹,托起被冬日刷拂的莹洁下颌,带着些许安定又无辜的性灵容情,转脸向雷狮报告。融融的光感内,他那映衬烁火的眼睛俨然是晶蓝火种寄生于封冻的北境孤岛,四周森林蓊郁,只中心冰海从容。那张晕铺大面积彤采的摄人面孔,是塞那西斯敷以清香的心火倒影,每一弧线都走利而趋淡:恬柔、沉谧、乍寒、琢稳……他因背负众多意象,终得成为黑曜石之壁磨制的灵魂。

 

“Tu es très beau.(你真美)”雷狮低声说,母文的赏誉总格外玄妙。视觉索求于他而言早已不够,雷狮唯有捺耐不住地揽捉他的喑哑手背,印下一轮又一轮沾温的吻——卡米尔,我要当你的富尔纳斯、珀加索斯,我要当你的闪光之矛、乘风之马,我要当你的星踪奔淌、鲜花狂热。我要你身不可卑、要你心不可侧、要你目不可斜、要你口不可错。我倒要看看,我的幼狮、我的魁宝,究竟会用哪一学派的雄辩术来忤逆我?

  

  他在指尖感受着来自雷狮一脉脉的唇舌撩动,那令他形魂颤抖。他再也忍不住内心汹涌的诗性与梦想,几乎登时就张口:“大哥,我们会一起回去,对么?”

 

“对。”

 

“回您的王国?”

 

“回我们的。”

 

  他仿佛受到了莫大的鼓舞:“那时我们会做什么?”

 

“你爱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
 

“那么,按照惯例推演,以这个时令为例——我们会有很大的机率在一起——在挂毯下讨论希伯来文学,在厨房内制作蛋奶酥,或者不带复合弓寻找驼鹿,最好别猎戮,而是骑上它的背。在没有黑死病的地方——”他眸光浮溢,下意识地喃喃道:“在没有黑死病的地方。”

 

“黑死病和坟墓都得死了。”雷狮闭上眼睛,往对方的手心呵一口暖气,却发现他狠狠一抖。雷狮猛然睁眼,兀地便将惊疑喷涌而出:“——卡米尔,卡米尔?你怎么了?”

 

  他豁然折膝,蜷屈于地,终于在雷狮的焦急诘声与拢抱之中堪堪抬头,但他始终未能挪移捂在太阳穴上的单掌。淡色的唇线蓦然紧绷,最终抖出一行字:“大哥,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,一晚上都头疼欲裂。我想,也许是烟囱……”

 

“雪把烟囱堵住了,这里的确太闷了。我去清理一下,你先来喝点拌了姜丝的鱼汤。鲜姜可以保暖,还可以抵御犯病。我先拿褥子给你盖一下,别把身体弄垮,明天还一起去滑雪,嗯?”

 

“大哥,冰滑,慢一点。”

 

“行。”

 

  雷狮吻了吻他微凸的眉骨,走至门边,推开门栓,这套动作起码做了上百遍,但终有一日始料未及、爆开炭种,他也压根想不到意外的莅临正于今日!——随着门页的洞开、外景的呈露,有种叩门之声由一只修长的手(那只手裹了白手套)不断掷出,但因紊乱的雪声,他们竟对这一僻静单调的动作毫无知觉!——主啊,待到雷狮的紫瞳微略一缩,完全碰及到无人可下定义的玻璃罩光,那种往若致幻的生理本能便彻底使雷狮如类失足,逆旋沟涡,至此,永远怀抱余生不渝的畏忌与惶恐,定为怔懵的盐柱。归顺死神是对人类的高贵反叛!疫医涂蜡的摩洛哥式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,冰汽过滤后在中空部位与草药郁香搅拌,凛然的尖形流星化为银质的鸟喙面具遮挡颜容,手中的提灯点亮六出天晶,晃荡醚黄的瘴气。有枭隐隐地夜叫了一声,咬裂了烈风的翅膀。雷狮遍体生出死亡的凉意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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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松节油的烧炙像是掉在了他的舌苔上,他明明用尽全力地去发出喊叫,但他重塑的无匹冷静单向回拦了杂沓的琐声。雷狮,我的大哥……别用死亡向主祈求灵肉的燔祭!有个声线高悬于脑部的铡门。他被自我推翻在坛台上想起来了——他渴盼的并非银河,并非生之极灿极热,而是最为稀薄诡谲的参星,是活之极岑极美。他感到水蛭在肿口蠕蠕,像蚊蚋袭击晴窗,它探过他的肌肤与他一同陷入血之谵妄。他真聪慧,榨紧牙关,让涌上的铁锈信绕齿粒,盘成鲜红的扇骨木加垒了妄语是非之处。他被驱除灾厄的手杖戳打,猛可在缩扭间掉入一爿窄舟。朔野黑得五指不可挠伸、只可独桨破水,多亏风歇雪住,还可探手入腥腻的水中朝西展向日薄崦嵫处——那里会有一位君王,手捧实心金王冠与皇后面包,袍上绣满人间的白百合。那人此时估计已与他接近两世相隔,逾越血缘、又自低血缘地抱着他,列齿而呼叫他卡米尔。起来!我们还要一起滑雪!鸱鸟将这个临时起意的盟约群啼开来,进入满是亡灵的王国,期间还有一头翘企而望、咀嚼春草的绵羊。他热爱它,但他必须得划出无光的水廓了。那个声音又重新射出,让他用时间之弦矢立下对主亘古的誓言。他伸展臂膊,用水中的氧化黄金疏导诀誓——主,我发誓我绝无罪行,只是单因您的恐惧不得幸存。我发誓我唾弃您的坟墓*。——别离开我,卡米尔,别离开我!他最后一丝知觉被恋人无尽的恋慕催开,那个粗涩的吻与泪碰到下唇,成为他世界中由水底擢照而上的明润光线,橙橘频错。该上路了!那个音调庄穆地钻入耳朵,鸟停滞了。他笑而挥手,在所有记忆散去之前垦颂爱人的名字:雷狮——雷狮——之后他的灵魂将比任何一个逝者都更为健全,身躯将比任何一个逝者都更为孔武。故此他于冥于天,都无需沉睡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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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我的医途直至新国王加冕——国王为遏制黑死病作出了一系列艰苦卓绝且伟大举措,黑死病在他强硬又机巧的努力之下渐渐平息。我算是苟活,却也因黑死病一无所有;唯一所剩的,只有一头会为冬天涌泪的羊。

 

  我有一个习惯,每每拜访各处都要到此地的墓地行走,瞻望无数我不熟悉或熟悉的名字,回忆我不熟悉或熟悉的人。

 

  这个世上大概极少有人会唾弃坟墓,绝大多数者皆认为死亡是主之怒火,应恐惧且虔诚,蹈身而赴。我却有一位果敢而傲慢的故人,曾立誓唾弃坟墓。他亦的确践此余生。

 

  前提极富悲剧,之前他只是初有想法,而当他的爱人不幸永沉于地下,他才正式立下诺言。——然而,他将额庭抵至十字架立誓“唾弃坟墓”的片刻,他已化成坟墓。

 

 

 

-END-

 

 

 

 

 【参考】
影视:《the black death》
著作:《鼠疫》——加缪
*化用了一点济慈
*标题取自《我唾弃你的坟墓》👈一部NC分级电影,和黑死病没有森么关系

((因才疏学浅,加之于文需要,有些细节难免纰漏,望您谅解

 


 

 

  写得最吃力的一篇雷卡,尝试了大量“诗化”与唯美意象的使用,和现实造成宁静又骤转的反差。直接描写/隐喻很多,不知道宝们有没有看懂🙏
  非常艰难的尝试,也琢磨得非常久,所以真的很想要评论!假如您有任何感想,哪怕是一句话都ok,欢迎和我交流! 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非常感谢看到最后的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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