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【邦信】不废江河万古流

※描写流,渣慎。
※主古风,混合史向。
※梗为《戏为六绝句》,场景布设有参考。

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为休,
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
——杜甫《戏为六绝句·其二》

淮阴。
端得是春露歇尽。
流暮时分,天下大焕。
归鸟一扇绀色,盘桓云苍,啼声清凌。而彤霞沉柔,渲于天脚。远山调黛,纹昏蓄瞑。那鸟几度抨拍翼翮,分明心有所忌。却被底头梆子一闹,似慑服般,直往远山与落霞的蛰处翱去。
市中竹帘打起,招幌滟滟。各家物什相继敞户,无愧迎夕晓。店家皆是摊抖油纸,各奉薰包。俾子濯蔬择叶,细理余锭。妇人则挽起钗环,叫卖百端。
瓠瓜一觥,膻味萦盘。牛硕羊肥,割肉挂钩。
好一派市集繁喧之景,竟比那霞照还浓上几分。
市角不起眼处一间酒垆,垆前屠夫剁骨,垆中闼贱生蛛。只引了些霞聚粼粼,为室透舒。韩信斟一坛浊酒,端坐于此。手姿纤立,硬与那杆瘦骨拓出矜傲来。眉眼俱为深峭,只是裤腰系得拙,蔽不住横剑一柄。
既有佩剑,非侠即贵。侠又无侠情,衣破寒泽;贵也落魄,想必家道中落,空留名躯,实则尘浪撼微身。
来此何干?多半是投奔凫雄,顺天下大势罢了。但这种人实属多见,市井中随意掘地,仍见白骨呢。跑堂儿是个眼见的,谆谆心析过后,便意兴阑珊,不与他觑。筛出一斗米蒸予他,串了钱中方孔,自忙活去了。
韩信吐去酿滓,复满一碗。讷然仰饮,浑酒吸肚。起箸拈米,嚼碎半团。忽觉霞光一黯,原是一人挡了。他按捺不看,只顾餐食,案缘却被人一记重叩。只得怠怠抬眼,眺见一屠夫,身量足高,直嗓顶唤:“喏,小子!”
韩信反应向来不钝,顿首扬声道:“阁下与信年岁相仿,何来小子之论?”
“嗬!谁与你相仿?我看你向来游手好闲,顶是懦夫一个,配剑作甚?一不见血、二不防身!”屠夫粗气浊郁,沫星逐散,一唾逼人面。
韩信定气,目量一番。自捋了绯发为束,咬齿隐忍、拱手平礼道:“信心有剑,而不敢忘。”
“呜呼,宝剑也配陋人!”屠夫大笑,笑得颊肉颤磨、俯仰滑稽。
韩信垂首,不言,不睨人。市井混迹,又无家贯,需明哲保身。
他忍。
“小子,如何不敢应承!惧了?”屠夫眯目乜斜,斥道:“看来连‘小子’都算不得!竟不如畜生!”
韩信右掌一紧,剑鞘入温。这一微动得屠夫见了,更是噱笑不止。
“今天是个新晴,谅你顶撞我!拔剑戮过我颈,此事作罢;亦或者膝跪而前,从我胯下而过——你自择其一!”屠夫哪肯放他?霎时虎目一圆:“敢不敢!”
这一喝声若拔竹,惹得八面笋管拱生。除去店人打量张望,倒将卖牛羊的汉子、看热闹的衣冠也一并勾了来。皆是摩拳戏谑,掌擦生风,纷纷言嘲:
“一剑给他个干净!”
“怂了不是好汉!”
“案板刀须砺,不怕狗头腥!”
迎满耳乱声起伏,韩信呼出浊气,稍作冷静,硬生生平了杀意。拈饭,松手,不令剑出鞘。遇此戾行,天又无法,人治也衰。
他忍。
那屠夫见他不给面子,额筋鼓突。登时运掌落案,震得酒碗荡个琳琅,米粒抟飞。
“畜生,不敢?”
韩信偏脸,探手夹起两缕绛发于耳后。指愈凉,耳愈燥。
“众兄,这畜生的佩剑拽下,砸了算了!甚么鸟人,也配佩剑……”屠夫极力挑拨间,虎目更熠。
所谓大丈夫,可进可退,能屈能伸。
他忍。
而围观者众声错哗,各持一词。有人讥诮,有人煽动,有人吼啸。一时窃窃各议,孜孜各求。
“杀他!杀他!”一群无赖丐流,蓬头垢面,肆意尖叫。
忍、忍、忍。
“畜生!勿误他人时辰!”  
忍为上,忍者大丈夫。
此天命乎?
韩信微睇半晌,知该作了断。屈指擎了一碗酒,怅怅饮毕,离了案边。
亟欲壮胆?或欲窜逃?
错。
实则折腰,遂而伏身。
屠夫为之一愣。
昏昧之举,亦或是蜷缩之为?
韩信衣裾曳地,吐息匀匀,不疾不徐地
钻过他的胯下。继而立身,肩胛一擞。
众人先是噤口张目。不知谁先喊了一声,嗡地哄笑訇然:
“懦夫!”
“孬种!”
“不是好汉!”
明珠入污泥啊……韩信眸线一凛,一面开步甩了众人啰噪,一面掌紧剑脊去了。
——他忍。

韩信秉一怀屈辱,端一方忍仪,只顾踅出淮阴。时色由暮跌夜,他却摆肢未停。
停时已是浃背淋漓,杂喘吁吁。倒真离了淮阴市中几里,身处江际。动指除去额汗,恰对满目江曳春波,月华流照。
江心近月白,黧山远偕影。而沙鸥翔集,和啘委应;以爪拂水,以喙击月。嬉弄映月者,铩羽愈快,啼叫愈烈,直将渚堪搅了个快活,翻得月更皱、水更浊。
韩信伫身,江风抖起馀发,若翩起浮霞。发丝兀自被风劲打乱了,只好重新绕绢捉鬓。
束了发,无兴耳聆涛曲,空望沙鸥出神。正眼含苍茫、神游天外间,忽闻背后足音约略,显然有人动足踩上沙砾:
“啪嚓……”
“阁下好雅兴。”韩信并非耳力泛泛,常年结客,早沾了几星过人本事。立即听出那人方位,并未转颈,只愰然出声。
“哟——好耳力!终究被你发现了。”
果有一人尾随!
仇家、过客、闲人、行者?
诸多想法拂过,不及细思,也无需细思。韩信干脆扭首一阅。
一人竹冠绶、蟒袍紫、十指扣着尖铁角物,此时正磕耍自娱。是形姿修颀,眼采浮溢的少年郎,弱冠出头,却无端掺了些酲气与佻达。
仇家、过客、闲人、行者,不似其一;又仿佛一一相掇,各沾风流。
“可别误会,我并无恶意。只是好奇你何不一剑封喉,送他上西天?”男嗓醇柔倒好听,人却不行礼。施袂都不行。
“将军有剑,不斩蝼蚁。(*引至谚语)”韩信沈声,缓缓一揖。
“……哈!有趣。”那人显然未想他会如此应答,先是一滞,随即悦兴大起,攀过他肩,“不愧大丈夫!相逢一场,留个名姓。”
“韩信。”
“韩信?好名字。为何不走了?”
“已至江面,何路可走?”
“江面何等疏旷,惧甚么!过江去。”那人眉锋恣横,双目一眯。
“无舟无楫。”
“有我便佳。听这语意,你来淮阴投主?倒有意思,不如——”那人逐而搂紧他膀,扁嘴道:“不如随我。”
“信与阁下不过萍水相逢,神不合,理不明。”韩信淡淡:“况且信已有投奔之主,再作考虑。”
“嗬……好个‘萍水相逢’!想必君无奇才罢!眼也入得了别主!”那人接腔,失落得紧,翘首转面以对江月:“如今项氏逐起,声势浩大。而我得一骁将指点也是奢侈。本还以为信君动心忍性,增益其所不能呢?”
“你知项氏?”此人行止激荡,不遵礼术之流;韩信忖是激将之法,并不正面应承。
“谁人不知!”那人狂言铮铮,嗤个鼻音,亢然声走冷锋:“——我敌。”
韩信猛地一愕,瞬间心念浮鼓:
“阁下何许人也?”

能与项氏抗衡者,唯独一人。
自诩有青霜神兵,却厌儒册气华。硬是手提三尺高雪,削去阴阳蛇颅。
始终不循礼道,却能竭尽诚智。硬是挥臂引兵唤马,日渐矗成英豪。
韩信忍辱已久,偷生已久。权是为了投靠明主,赢得必杀之机,以惊千秋。
多番拣主,正中此人。
此人唤为——
刘……

——“刘,季。”那人抚过莹莹铁尖,摊掌抵于颌下。
是了!
此人正是韩信赶赴淮阴之目的,也是韩信投靠的正主!
机缘多巧合,竟狭路相遇。
韩信注目,几多怔忡,还未启齿应以肺腑。那刘季久视他容,竟游肘一勾,抬起人颌,笑如春风:“看你面色,定要答应随我了。你识得我?”
怎不识得?
拎青霜者不识?呼大风者不识?披武耀者不识?
韩信且任他捏锢颌角,答得可谓不忸不赧,不卑不亢:
——“天下谁人不识君。”
刘季喉中滚出几粒低笑来,正欲揶揄打趣,教眼前这人染些羞色。倏听韩信腰间一声霹雳迸响!是那佩剑促迫掸啸,一阵嗡鸣。
两人双双一惊。
韩信不敢慢,立即抽拔出锋。一道清光灼灼驰张,将先暴射。泠泠湛光,棱芒始折。光渐射去,晃入遥迢江心处,倒叫那践月鸥类见了。“喳”地炸起一片,个个悚然腾起,翻扑失序。衔动风尾,掷跳归穹。一时数以百计水禽争相张翼,咕鸣侵耳,如升绵云。向天翳急急冲去,只一霎无踪。
禽鸟已去,江水自重新漫染晶莹。月理酥细,而雪潮脉脉,红鲤探头游弋。
幽娴净润,一切如初。
韩信倒吸一气,只觉乾坤大挪,心跳频急。再定睛看时,何处有光?手中剑分明质朴依然。
无光。
“此天命乎?”于是松鞘而瞠目,如遇大梦,陈然长嗟。
刘季倒不若韩信呓叹万分,早已回神,瞳子却揽了更深的悦意。除此之外,更闲闲绕手拈过他发根,大哂:
“哈哈,天命矣!天命你为我将,我为正主!”

天命乎?
想必天命他为他将,一立便三年。
流光容易把人抛,红樱桃、绿芭蕉。
一抛夕颓沉霭道,崦岚割棱催号角。暮草茵锦,木须蓬勃。纵蝶跹跹,酬花以粉。闹蜂列列,倾怀取蜜。
军营驻于函谷,不可避灿暮,自生得一朝华采。那华采轻稚,妄想比丽。攀着营布入了将营,直撞进少年将军怀里。
人清逸,华采比不过的。堪堪一照,便分出胜负——光逊其色,人胜于姿;光太蒙阂,人却飒爽;光虽烁烁,人更孤绝。华采悻悻心服,只得四散趋避,散时还往人的胄缘纹上一层稀光为赞。
人倒浑然不觉,高揽绯发,继续垂手拟帖。
他操烦于蘸墨行刷数时,正处困乏之际,决心暂且歇息,倾耳去听鸟鸣。却兀收了风中渐有的马嘶,由远徂近。
有报?
军帖是彻底拟不下去了,韩信掷笔,长身而立。
马啾更甚,人吁摭乱,愈衍愈近。草木荡伏,黄尘激扬。几个吐息间,马与卒子,已俱近在眼前。
“报将军!急报!”那卒子急急滚鞍压身。马儿猛然一定,前足蹈起半尺,目光如炬。
“莫慌!定气报来。”卒子慌乱如此,韩信仍面不改色、霍然淡声。
“报将军,大事不好!汉王一领军旌,与项王叫骂起来了!前些时日,项王擒了汉王大人(父亲)!如今正威胁汉王,要将大人炖沸分食呐!”卒子到底年轻,一遇变故,躁得趔趄,语声也跟着旋颤起来。
韩信登时眉梢一蹙,厉声问道:“汉王如何?”
“不知……”
“所持兵力又如何?”
“不、不知……”
“何人传的迅息?”
卒子埋首,嗫语弱弱,不敢接一问,待受责骂。须臾未听韩信语声,赶忙举目,却见韩信已翻腕挟抢在手,紧步趋前。
“将军,这……”
卒子话恰吐出半截,断被韩信一声清喝:
“传令下去,全军原地待命!我自单骑,去解汉王之急。敢妄动者——斩!”

霄壤下、对峙门。一鹞打翼翻山,撞过峰头所啜的昏日,反撞得遍羽金红。
两军兵冷,各配齐整。项王伫马,犹是冷哼:
“煮人之水已沸,汉王怎不敢出?”
刘季自阵中探首,高挑眉稍,恣性回道:“虏才不出!”
左右皆捏汗,悄声娓娓相劝:“王,此乃激将法。应捺兵不动,实不可出,实不可出……”
“呿!不知何人为虏!”项王圆睛一瞪。“我看你是惧了!一副皮囊,却鼠胆不如!”
“王,休听他胡言……”
真真是箭在弦上之时,偏刘季不嫌事多,放笑三声。挥袂挣开侍从,一策骝马,开阵奔了出去,拍鞍顽谑:
“惧?开心才是!项王别忘了,我与君曾歃血为盟,结为兄弟!今天既煮弟之大人,何不分弟一羹啊?喏,分箸置碗来!”
项王越听越动怒。两腋津津、齿槽咬紧,戛戛磨响:“泼皮!何等厚颜无耻!弩手何在?!还不快给我擒下来!”
项王语声方落,弩手暴应一声,瞿然扬手,瞬开机括。刹那一镞浮煞,由匣激吐,如电般向刘季面门扑来!
刘季本下马而立,逡臂比言。见斜刺里杀出支飞镞,生生一诧,一时竟迈不起足跟。而亲兵隔远,左右惊呼。此时若无人施救,不消弹指之刻,定会血溅三尺、命归三途!
生死攸关之时,却有一影掠出,扬枪挑挡!
刘邦只觉,眼前连翩过一廓。
有人系绫招摇,发缕若彤霞。
——“臣,韩信,护驾来迟。”
述以朗音,言之徐徐。
刘邦一窒,悸心突突,不能平。
少年将军一夹马肚,回身看他。双瞳睒睒,清逸非常。而身姿萃节,沐浴暮光,却比华采还勾人。

“韩卿,这是第几次了?”刘季唇角微牵,唾味滋舌。
韩信稍思,摇了摇头。
第几次了?
第一次他冲阵救主,酬去半尺断发,失了家传佩剑。
第二次他背水一战,污血漫身,身剞数骨,大胜震敌。
第三次他率兵掩护,没于奄影。而君飒行,脱逃归京。
第四次、第五次、第六次……
他早淆了战格次数。只记刘季拜将那日,设以高台,赐以暖裘。诸礼精繁,都不如一句“国士”动听。
他杂念旁出,倏而气溃。却被刘季抬肘一撞,忽明身处何处。于是一振神思,低声道:“王后退,信出战。”
“你独一人来寻我?”刘季转眼,发觉韩信身周无兵;顿时一腔倒腾,满脑餍郁,禁不住疑问冲口。
“王退后。”
“一人也来?莫不是念我了?”
“王退后。”
“罢罢罢,依你。你有胜算几成?”
“王退后!”他横手开枪,眸波骤然一寒。
“单骑、撄宁、毫无胜算、仍敢战?”项王不屑听刘季呶呶,倒对韩信一派坚风颔了首,惊夸道:“壮士!”
“实不敢当!信不过苟且之人,斗胆问一句——”韩信枪尖碎沙,提枪而指,厉声道:“项王安可放大人?!”
“放又如何,不放又如何?”
“放,万谢;不放,死战!”
“好一个死战!”项王拊掌,仰天长喟。
韩信不动。人不动,枪亦不动。
“我戎马七年,不见肝胆。今得见君为大丈夫!作个人情也使得!”
韩信不动。人不动,枪亦不动。
项王四顾片刻,迸出雷吼:“——来人,推出那翁叟放了!”
属下喏喏而应,一哄解缚。极快,大人便被搀了回来。刘季觉惭,亲手搭扶,两人转入翠蓬车。
项王观之,赫然大笑:“君虽虏,却有良将!今日给你留个颜面,他日再算此帐!——那边的大丈夫,留个名姓!”
“韩信。”韩信颔首,竖枪,固守车旁。
“好名字,好名字啊!”项王一阵惘叹。“可惜非我将!可惜,可惜……”
“信,谢过项王之识。”韩信言是由衷、语略迟疑。悲愕交加,只得倾腰一揖。
这话说得太迟,项王统筹挥兵,正要兹去。
所幸这话说得忒清,还是让项王听个分明。
那疾呼撤兵、举马离开的人,猛一回首:
“谢我何干!唉!忍辱万古,大丈夫方入世乎?”

诸事落定,引兵归途。
韩信蹑足揭篷,与刘季同车。
“你与他倒言谈甚合。”见韩信进来,刘季摊肩,笑得促狭。
“汉王莫疑,信与他是敌。”轻语一挟,挡开话锋。
“时危乱世,何事不起疑啊?我只不疑一事——”刘季本卧于粗垫,捏玩韩信发一绺。此时曲肱骤起,屏息,盯紧了韩信眼涡。
——“我不疑你,心悦于我。”

韩信乍怔。
“此话从何得知?”
“我寢时,浅眠,是你拖薄被,为我盖了。我寒时,是你蒸薤露,曝我衣。我难时,独你变色来救……”
“汉王抬爱了。此信之职分……”
“职分?不怕损命?”明了打断。
“臣为君死。”
“哈,满口胡言抵挡。我还不知你的心思?韩卿,”刘季截住他话头,抢道:“于你而言,天命需待,诸事可忍。说句情话,还要忍到何时?”
这一问倒妙,问得韩信动容七分,堪堪一粲。
为何此人,总能一语道破?
——似当年把臂一句:“你来淮阴投主?倒有意思,不如——不如随我。”
当年萍水相逢,今是神合理直。
“时危乱世,何事无需忍?”韩信朗笑,效学刘季口气,却是字字诵稳:“汉王若想听一句情话,何不待到……世清平?”
——此言既出,刘季眼底煞明。

所谓世清平,却是翌年之事。算日头,适逢烧灯。(上元节/元宵节)
那市依然。行车紫盖,宝路灯串。人踵极密,交肩同走。间有羊辫小童,指缠香锦,吮着糖山楂;循着身隙,拊掌闹嬉,一路奔了去猜灯。
那江如旧。雾汽弥漫,月胧涤波。涌泡激浮,水清沙幼。游凫濯羽,不见沙鸥。
此年,四面楚歌,贯肠一战。项王一行被逼至乌江畔。江面疏旷,有舟有楫。项王自觉无颜面对江东父老,不肯过江。故此自戮过颈,长溘而亡。此后,韩信不食一日,不觉饥馁,痛叹当年“大丈夫”之辞。
汉王登基,一踞高祖。赐深池、封列侯。定国安邦,遂,更名为邦。
韩信,大将军,荣归淮阴。当年辱他之民,早有耳风。韩信一归,吓得个个瘫跪,纷纷掌嘴笞面。尤其那屠夫,被韩信所召,更是魂魄吓散,请求自掘绿茔。未想韩信召他,不过嘘寒问暖,封他一中士后,拢手踱去。
兵卒都问缘由。韩信并未懈容,一敛目:
“此人当年敢当众羞辱我,是个勇士。当年我有屠猎之机,却不殁他。留至今日,计较锱铢,是大丈夫之为乎?何况,忍辱万古,大丈夫方入世乎!”

淮阴。
端得是冬霜洒尽、春露将生。
烧灯节,鹅脂黄溶,幼月星擎。灯华四合,紫、粉、檀、碧,煊者各泽。犹是净光流碾,镂影御地。
市角最惹眼处一间酒垆,垆前舞玉香缭,垆中室明声沸。朱棱乌案,无一分纤陋,更引来外头灯照皎皎,为室熏光。韩信与刘邦各斟一坛醍醐,端坐于此。
眉眼俱为深峭,而周身环伺,银枪一把、青霜一柄。
刘邦瞥向对人,那人眼神坚笃——如胯下受辱,如嗟叹天命,如临危救主。
笑容明亮,一如往昔。
“今番总该‘世清平’了!良辰美景,莫杀兴致。韩卿念句情话来听呗?”没灌几口佳酿,刘邦玩心又起,游肘一勾,抬人下颌,笑如春风。
韩信任他动作,照旧不忸不赧,不卑不亢——
“信前日在长安酩酊,醉个透底。误识一友,众皆言是‘青莲剑仙’李太白。当时他也大醉,手捧友人杜子美的新墨,絮絮地念。那诗既顺天下大势,又适当情话狂徒。信觉不错,故此一学。”
“哦?说来听听?”
“王杨卢骆当时体,轻薄为文哂为休。”韩信顿首。述以朗音,言之徐徐。

——“尔曹身与名俱灭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

『后记』

笔拙,添个后记。
以往写邦信,一般将感情基点立于“忠”。这次落笔,想写的是二人立于同为英雄的时代高度上,所产生的感情。
而与他们并处时代的人态度纷纭。不拥“大丈夫”心志、对英雄漠然的酒垆主;“轻薄哂为休”、肉眼不识人的屠夫若干;乃至,同为“大丈夫”的项羽。
人态度不同,行为方式固然不同。庸民只能干盼英雄所谋“世清平”,在清平中各自为乐,却又对英雄连连叹息、不信。莽夫空有腹中胆识,却将已勇用去哂英雄。项羽纵是深知大丈夫之义,却无一时耐性去忍,以待天命。“江面疏旷”又如何?他不过江东。
至于景物描写中的“霞”“月”“江”“沙鸥”等,皆有暗喻。上下左右都有伏笔照应(?)这里便不一一指出。

历史向来很公平。
败者、莽夫、庸民,皆身与名俱灭;余下的是胜者、英雄、大丈夫,可望江河万古流。
——君固为单,国士无双。
虽然这篇文描写繁缛,人物无气,笔力终不逮也。但很开心能磨出这样一篇邦信,和大家见面呀。😫
十个邦信九把刀,而我就是那个QQ糖←gun
感谢读完、望君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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