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不能够把我枕着阴凉花野的头颅托起来。






绑画:@临浮笑
倒影:@竹由

「估客」



“太白兄。”
“喏。”
——“此句孤平了。”
人披一蓑麻织衣,寒脊若松。松尖那一点苦碧,与阁中茗香拂滚,皆缜缝在束发绿绢里。另散了一半璞发在肩胛,垂若柳丝。身量总归瘦若润骨,不得再瘦了。
李白拍额恍然,应了声:“难怪不谐——”
对人身薄,却不显弱。彬彬之雅,一句接着:“此乃格律初识,太白兄应看得出?”
“这首算得飒然随魄,交杯而作。快活自娱,觉无误。”李白撑颌,展颜以对,由得齿中两句呵成。洋洒之气激得眉鬓,曛曛然。
“太白兄真性情。且容某荠言——随性虽好,但为律诗,孤平是大忌。”人容色一正,低颈,修指勾起毫笔,丹黄圈点。“依某愚见,换了此字,可否?”
李白停眸去看,窥得半分。对人将那字易成了“柳”——提腕,毫腹饱蘸,泻刷一捺,终一悬针。诗意饱盎,字却是瘦若润骨,不得再瘦了。

柳啊?
李白忆起了。灞桥旁倒栽了苍缟一株,瘦,不得再瘦了。只春风吹时,千绦才参次披拂,逗起稚态来。那人当年就在彼处,青菱衣,傍一简杀青词。沾一头雨濛绵,发缀密珠,却不拭。蹊旁踅过的钗股、油履、姜伞,潦剪入得目。耳鼓含寂,惟惊马道几响银铃。
铃儿是李白良驹颈上的,李白从不辍手摘,任铃碎,涔涔晃。李白送友归来,就合着铃音,且骋且吟,且驰且歌。忽见一人葱葱,立于柳旁,倒也新奇。
那人若有所思,嘴角一弯。李白猛一扯缰,纵然珍程踏歌,也停了。
“君无伞?”他讶,拂鞍下马,掷步于前。
“无伞。”
“柳下观何事?”
“苍生。”
“苍生若何?”
“小民。”
“小民作何?”
“持伞。”
李白顿惊,微觑。那人应完问询,便不再吐腔字,冁然更深。眸子随笑一波,掬两穹与龄岁不相衬的从落,从落得太清明。
人通衣尽湿,雪絮糁街。雨角纷潇潇,粘扑靧面。李白一时也乱了眼,浊了脑,怔了神,直得口不择词:
“君何不持?君非柳,君亦灞桥客。”

之后因神貌状似,意屡合。
结为香宾。
对方性子端沉少懦,李白俊爽不羁。
秋肴各食,春冈共去。
但每细思初遇,李白却是大愧。
谵妄啊,悔啊……心壁非得千仞?
但又怪得了谁?怪了烟霞,怪了春风,怪了雨去?
只怪自己不识人,更不赏柳。
——倒也伤心。

——“柳啊。”
李白眼挹清刚,赞许顿首。伏肩吹霜似的,把墨皴处呼干。
“子美诗才大好,白不及也!‘柳’字妙极!”
对人抬脸,柔掌端起啜入麻领的细发迤缕,乍露喜容:“太白兄谬赞,拙动而已,怎敢比太白兄?”
“自有整饬风范!”李白侃侃,“况且一动如此,子美哪儿折的杨柳枝?倒把一帘柳色都揉入诗了!诗有,人亦有。”
“人是灞桥客,人非柳。”对人倒念念不忘当年事,一派莞尔:“人何有?”
“无处不在!腰身姿、系发绦,不正是么?”
李白放笑起,揽囊,冲酒于喉壑。

吾与吾友,年岁有差,六七或八。
莫愁!人间苍生纷纷游。
春风无处老,扶柳当无忧。

©溪执🎇 | Powered by LOFTER